终于,咳嗽声稍稍平息,软软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师父的坟前。
她哭了。
眼泪从她那浑浊衰老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划过满是褶皱的脸颊,
一滴一滴,砸进眼前的泥土里。
一想到当初自己的所作所为,软软恨不得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坟前。
这可是师父啊!
是那个手把手教她认识草药,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在这危机四伏的密林中活下去的师父!
是那个在她冷时,用自己身体给她取暖;在她饿肚子时,把最后一口干粮留给她的师父!
如果没有师父的恩情,她早就成了林中的一堆白骨,
哪里还能活下来,哪里还有机会去找自己的爸爸妈妈和爷爷?
可今天......
虽然她是被凤婆婆操控的,
但挖开这个坟墓的人,用的却是她的身体,她的双手!
这件事,毫无争议地,就是她做的!
这种亲手伤害了至亲的痛苦,再加上这些天来,眼睁睁看着爸爸妈妈和爷爷将那个夺走自己一切的仇人当成心肝宝贝一样疼爱的苦涩......
两种极致的折磨交织在一起,像两座大山,
彻底压垮了软软心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她再也绷不住了。
“呜......呜哇......师父......呜呜呜......”
她趴在冰冷的坟包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是五岁孩童清脆的啼哭,而是从一具衰老躯体里发出的、沙哑而绝望的哀嚎。
但那哭泣的姿态,那微微耸动的、瘦弱的肩膀,
却分明还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在向最亲的人寻求安慰的孩子。
她不管不顾地哭着,
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思念,都哭了出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都哑得发不出声音,
直到眼泪都流干了,
软软的哭声才渐渐止住。
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坚定。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伸出那双干枯瘦弱、布满老年斑的双手,
毫不犹豫地插进了坟前冰冷坚硬的泥土里。
她要亲手,为师父重新筑坟。
当初,她的这双手是如何挖开这座坟墓的;
今天,她就要如何用这同一双手,一捧一捧,
庄重而小心地,将它重新堆起来。
夜很深,山里的风很凉,吹在身上,像刀子一样刮骨。
冬日的泥土又干又硬,还混杂着许多碎石和草根。
软软的指甲很快就翻裂了,纤细的手指也被粗糙的石块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但她一点也没停,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她只是机械地、固执地,用双手刨着土,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轻轻地覆盖在坟包上,再用手掌慢慢地拍实。
一捧,又一捧,不知疲倦。
她的双手很快就沾满了泥土,泥土又和从伤口里渗出的鲜血混在了一起,
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看起来触目惊心。
可是软软毫不在意。
她一边不停地劳作着,嘴里一边不断地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
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自己心中的凄苦和哀伤。
“师父......软软不孝......软软把你的家给弄坏了......”
“师父,你别生气好不好?不是软软故意的......是那个坏婆婆,她控制我......我动不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听起来可怜极了。
“师父,软软好想你啊......软软现在......变成老太婆了,又老又丑,你还认得软软吗?”
“他们都不要我了......爸爸妈妈抱着那个坏婆婆,叫她‘宝贝’......
爷爷也给她买好多好多好吃的......那是我的爸爸妈妈啊,师父......那本来应该是我的......”
“我好想告诉他们,我才是软软啊!可是我不敢......那个坏婆婆说,我要是敢回去,就让爸爸再尝尝那种想死都死不成的滋味......
师父,我好害怕......我怕爸爸会疼......”
“师父,软软现在没有家了......我只有你了......你是不是也不要软软了?”
她的诉说断断续续,不成章法,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
扑在师父温暖宽厚的怀里,哭哭啼啼地撒娇告状一般。
只是现在,那个可以为她擦去眼泪、轻声安慰她的师父,
已经变成了一座冰冷坚硬的坟墓。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撒娇的五岁萌娃,
而是一个被禁锢在衰老躯壳里,孤苦无依的灵魂。
夜色越来越浓,整个山坡上,只有那个瘦小的、佝偻的身影,
在月光下不知疲倦地忙碌着。
她用最原始、最虔诚的方式,一点一点,修复着自己犯下的过错,
也修复着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时间在单调而重复的动作中悄然流逝。
软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挖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的双手已经失去了知觉,
只剩下火辣辣的疼痛。
不过,这点皮肉之苦,相对于她内心的痛苦和愧疚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她终于用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双手,
为师父重新筑起了一座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大小的、圆滚滚的土坟。
她还细心地将坟上的土拍得结结实实,
又清理掉了周围的杂草和石块。
做完这一切,她那具苍老的身体已经累得快要散架,
靠着坟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着眼前这座承载着自己所有心血和忏悔的坟墓,
软软心里那翻江倒海的痛苦似乎被抚平了一些。
她瘪了瘪干裂的嘴唇,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她实在是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
她蜷缩起凤婆婆这具苍老而丑陋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一样,
将身体贴着冰凉的坟墓侧躺下来。
这个姿势,就和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
躺在师父身边睡觉的姿势一模一样。
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感受到师父还在身边的温暖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