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炭的底细三天后就出来了。
常武把一张薄纸拍在案上:“叫赵德发,五十二岁,清和县本地人,卖了二十年炭,家里就他一个,老婆死的早,没孩子。”
叶笙拿起来看了看,问:“正常人家。”
“表面上是。”常武压低了声音,“但他媳妇死的那年,有笔账说不清楚——有人见过他往靖王粮草队里带过人,说是卖炭顺带带路,后来没人追究。”
叶笙把纸放回去:“那几个外乡人,现在还在?”
“还在,白天在东市晃悠,晚上回客栈,老实的很。就是今天赵德发出了趟远门,往西边走,我派的人跟到半路,他走的野路,人跟丢了。”
“野路往西,通到哪儿?”
常武在舆图上指了指:“往西三十里,有个废弃的村子,靖王那时候驻过兵,撤了之后就一直空着。”
两个人对着那个位置沉默了一会儿。
叶笙说:“明天盯死赵德发,他往哪走,人就跟到哪儿,别靠太近,别让他发现了。”
“成,我去安排。”
常武走了,叶笙重新把那张纸拿起来,翻了个面,是空白的。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笔,在舆图上那个废村旁边点了个记号,又在城西十字街点了一个,两点之间,用线连了起来。
线不长,但很清楚。
第二天,赵德发出了城,往西走,路线跟前天一样,先走大路,再拐进小路,然后是野路。跟着的两个捕快是常武亲自挑的,轮换着跟,保持着距离,走的很慢。
e赵德发进了废村,没多久,那几个外乡人也到了,从另一个方向进来。
两个捕快趴在废墙后头,用杂草遮着身子,没敢靠太近,只看见人进了屋,听不到说话。大概半个时辰后,人就各自散了,没有一道出来。
消息送回县衙,常武把人问了一遍,皱着眉说:“一句话没听到,白跟了。”
叶笙没接话,让人去查那几个外乡人这些天的动向,买了什么,问了什么,跟哪些人打过照面。
结果第二天中午就出来了:三个人在城里转了好几圈,重点在粮行和北门附近。其中一个人在铁匠铺买过一截粗铁丝,没买别的。
叶笙把这条记下来,找常武:“铁丝干什么用的?”
常武的表情严肃起来:“引火。”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心里都有数了。
叶笙起身,去了后院。三个小丫头在廊下写字,叶婉仪趴在桌上写的很专心,叶婉柔在旁边用指头戳她胳膊,叶婉清把笔搁下,拿过叶婉仪的纸翻了翻,圈了两个字。
叶笙在廊边站了一会儿,没打扰她们,转身回了书房,关上门,铺开一张空纸,把这几天的线索理了一遍。
靖王余孽,三个探子,一个本地线人,废村会面,铁丝,北门附近反复出现。
粮行就是粮仓。北门是守备最弱的地方。
叶笙放下笔,望着窗外两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
他们想干什么,八九不离十了。
那天夜里,叶笙换了身深色的常服,腰上别着黑枪,出了县衙,没带人。
常武追出来,低声问:“兄弟,你这是……”
“你带两个人守着粮仓北面,”叶笙脚步没停,“外乡人如果走北门,拦住,别让他们出城。”
常武抓住他的胳膊:“你自己去废村?”
“赵德发今天下午又出城了,他今天去,要么是传消息,要么是接任务,不管哪个,今晚都该有动静。”
常武把人放开,回身去叫人,一边走一边低声骂了几句。
叶笙出了北门,往西边的野路走,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路两边的草很高,风吹过,哗哗的响。
废村在半里外,还没走到,那两间塌了半边屋顶的房子里,透出一丝火光。
叶笙停住,侧耳听着。
有人说话,声音很低,是北边的口音。
他绕到废村东边的缺口,贴着墙根摸了进去,一点声音没有。
屋里的说话声清楚了些。
“……高掌柜那边还没打通,粮仓进不去。”
“不用进仓。”另一个声音,稍低沉,“北门换班是三更,那个空档够了,把引火的东西提前藏在北门外的草垛,三更一过,点燃,乱子一起,趁着救火,粮行那边同时动手……”
“赵德发靠不住,昨天问他路,说不清楚。”
“软就软吧,引路用的,用完就算了。”
叶笙在墙外站定,把黑枪竖着握了握。
屋里三个人在说话,外面一个人都没放哨,他们太大意了,大概是太久没人追查,忘了该怎么小心。
叶笙推开一块松动的木板,走进了屋。
三个人几乎同时回头,愣了不到一秒,最近那人已经拔刀出来,直接扑了过去,一脚踹过来,看着就是练家子。
叶笙侧身让过,反手扣住对方的腕子,顺势一拉,那人直接摔在地上,腕子被锁住,动不了了,只哼了一声。
另外两个人反应过来,一个往外跑,一个掏出袖里的暗器。
叶笙把地上这人压住,枪柄一横,磕在另一个人手腕上。暗器打偏了,钉在墙上。那人手腕一麻,蹲了下去。
往外跑那个跑了大概十步,正好撞上常武。
常武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带了两个捕快从北边绕过来,正好堵住废村出口,那人被常武提着转了半圈,扔在地上。
常武走进屋,看了眼地上的三个人,再看叶笙,揣着手,啧了一声:“这才多大会儿功夫?”
“一盏茶不到。”
“哦。”常武绕着三个人转了圈,蹲下去看那个腕子被锁住的,“这三个,活的,对吧?”
“活着。”
“那好办了。”常武站起来,拍了拍手,对跟来的捕快说,“绑了,带回去。”
三个人被押回县衙,单独关押。赵德发是第二天早上从城西十字街的家里请来的,一进门就跪下了,什么都没等人问,就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
靖王余孽找到他,说有好处,让他提供城里的路线和粮仓情况,赵德发贪了几两银子,就答应了,后来越陷越深,想退出又不敢。
常武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把细节问清楚。
这一个月,事不少。
现在,叶笙坐在院子里,看着三个闺女在廊下翻看卷子,感觉很安稳。
叶婉仪悄悄抽出自己的卷子,用手指描着上面的错字,小声的自己改正。
叶笙看见了,没出声。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更好。
李福端着热茶进来,四个茶杯,一大三小,摆好后,躬身退了出去。
叶婉清拿了茶杯喝了口,抬头说:“爹,私塾里有几个孩子,家里让他们白天来读书,晚上还要去地里干活,许先生担心他们跟不上,问能不能另外给他们留一堂补课。”
“让许先生安排,补课的时间算在课时里,束脩那边多给他一成。”
叶婉清记下来,低头,把那张考卷重新折好收起来。
清和县的底子还薄,但总算有了点样子。叶笙靠在椅背上,端着茶,心里并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