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跟着顾昂,继续往暗道深处摸。
那阵异响,随着他们往前走,一点一点地,清楚起来了。
先是水声。哗哗的,一阵接着一阵,不紧不慢,是活水在流。
这地底下,竟然有一条河。
再听,水声里头,还夹着别的动静。
嗡嗡的,忽高忽低,是人声。
不止一个人,听那杂乱的劲儿,人还不少。
只是隔得远,又有水声盖着,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众人心里都绷紧了。
走了这么久,总算摸着那伙人的边了。
暗道走到头,前头忽然一敞。
顾昂头一个,贴着暗道口,探出去半个身子。
外头,又是一个大石窟。
这石窟,比先前那间石室还要大,头顶高得望不见顶,火光都照不上去。
石窟的当中,一条暗河从黑暗里流出来,又扎进另一头的黑暗里,河面黑黢黢的,映着火光,一闪一闪地晃。
河滩上,燃着三堆火。
火堆旁边,是人。
王志兵紧跟着凑上来,趴在顾昂旁边,眯着眼,借着那三堆火的光,一个一个地数。
数完了,他的呼吸,沉了下去。
“十五个。”
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火边上坐着躺着的,九个。来回走动放哨的,四个。
河滩那头,围着干活的,还有两个。加起来,十五个,只多不少。”
众人听了,心里都是一沉。
被顾昂他们按住的那四个,原来只是个小股。
正主儿,全在这儿。
十五个,黑衣,带枪,一个顶一个的壮实。
“先前专案组就说过,”
吴景行也凑在后头,压着嗓子,
“说这伙人,人数远比咱们想的要多。那时候还只当是多出几个,如今一看……”
他没往下说。如今一看,是多出了一倍不止。
暗道口挤着的这七八个人,真要跟这十五个硬碰硬,枪一响,人家两倍的人手,又是早就占了地利的,这边一个人都别想囫囵着出去。
王志兵低声说:“都别动。先看着。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众人应了,一个个趴在暗道口,大气都不敢出,只把眼睛,死死地钉在那片河滩上。
看了一阵,那伙人在忙活什么,慢慢就看清了。
河滩的当中,离水边不远的地方,那伙人正围着一处,又挖又撬。
铁锹、撬棍,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
挖出来的人,退到一边喘气,立马又有别人顶上去,轮换着来,一刻不停。
火堆边上,站着一个穿黑呢衣裳的汉子。
那汉子不干活,背着手,在那圈人外头踱来踱去,时不时停下来,朝挖的那处看两眼,嘴里吩咐几句。
别的人见了他的话,都听。
是个头目。
顾昂趴在那儿,眼睛没离开过那片河滩。
他看的,不是那伙人挖的那个坑,是这伙人的做派。
看了一阵,他往王志兵那边凑了凑,压着嗓子,开了口。
“王队长,你看出来没有,这伙人,不是乱刨的。”
“怎么说?”王志兵问。
顾昂说:“你看他们的分工。四个人放哨,哨位不偏不倚,正好把暗道口、河边、来路,全卡住了。
挖坑的,两个一班,轮换得一丝不乱。还有那个头目,背着手踱步,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那一处。
这是有章法、有号令的队伍。”
王志兵眯着眼,顺着顾昂说的,又看了一遍,缓缓点了点头。
顾昂又说:“还有,你看他们那些家伙什,铁锹撬棍,都码在坑边上,伸手就能够着。
坑挖在河滩当中,离水就几步远。
我估摸着,他们要找的那样东西,就埋在这河滩底下。
他们是认准了地方来的,一下都没刨错。”
他顿了顿,目光一转,落到暗河下游的黑暗处。
“再看那儿。”
王志兵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边火光暗,看不大清,隐约能看见水边上,泊着什么东西。
顾昂说:“竹筏。我数了有数三条都捆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在河边的石柱上。
筏子上,还堆着油布包。王队长,这是他们的退路。
东西一挖出来,装上筏子,顺着这暗河,人就走了。
这条河,十有八九,是通着外头的。这意味着,这个地方是有其他出口的。”
王志兵听完,半晌没说话。
他心里把那几条线一捋,全对上了。放哨卡位,轮班开挖,筏子备在河边,油布包打好。
这伙人,从进来到出去,每一步都是早算计好的。
只等坑里的东西一出土,人家顺着水路一钻,天大地大,上哪儿追去?
“好算计。”
王志兵咬着后槽牙,低声骂了一句,
“怪不得敢把咱们往这儿引。人家这是笃定,等咱们摸到这儿,他们早就挖完走人了。”
正看着,河滩上的动静,忽然变了。
那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停下了踱步,朝挖坑的那处看了两眼,随即一挥手,喊了句什么。
立马,就有三个人,从火堆边上站起来。
这三个人,没去坑边,而是各自拎起家伙,顺着河滩,朝着众人藏身的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走的,正是暗道这条路。
众人心里,猛地一紧。
“他们过来了。”
有人声音都变了调。
王志兵的脸,一下子沉到了底。
这三个人,是往暗道来的。干什么来?
是接应那四个被按住的同伙,还是信不过,要再回暗道里布一道绊子?
不管哪一样,有一点是明摆着的。
这条暗道,又窄又直,两边全是石壁,连个藏身的岔口都没有。
这三个人一旦钻进暗道,跟他们这一队人,就是脸对脸,撞个正着。
更要命的是,暗道后头,还留着两个自己人,守着那个半死不活的伤员。
枪一响,人一动,那两个守伤员的,首当其冲。
顾昂低声说:“退不了了。他们脚程快,咱们后头人挤人,退不到伤员那儿,就得让他们撵上。
到时候,人家在前,咱们在中间,伤员和两个弟兄堵在后头,两头一夹,全得撂在这窄道里。”
王志兵没说话,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他眼睛死死盯着河滩上那三个越走越近的人影,脑子转得飞快。
三个人。这边七八个。
暗道窄,三个人进来,施展不开,只能一个一个地过。
这就是机会。
“不能等他们进来。”王志兵一咬牙,做了决断,
“咱们往回退一段,退到暗道中段,找地方埋伏。放这三个人进来,等他们钻进来、落了单,咱们前后一堵,把这三个,吃了。”
他环视一圈众人,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记住,要活的,不许放枪。枪一响,河滩上那十几个,立马就炸了窝。谁要是憋不住扣了扳机,坏了大事,我拿他是问。”
众人齐齐点头,一个个把手里的枪,都压回了腰间,反手抽出了随身的短刀。
“退。”
王志兵一挥手。
众人弓着腰,贴着石壁,一个挨一个,悄无声息地,朝暗道中段退了回去。
身后的河滩上,那三个人影,踩着水边的碎石,已经走到了暗道口。
众人退回暗道中段,王志兵三下五除二,把人派了下去。
“听好了。”
他语速极快,“这条道窄,咱们人多,反而转不开身。不能一窝蜂往上涌,一涌,自己人先把自己人堵死了。”
他点了三个身手最利落的,指着边上一处凹壁。
“你们三个,藏这后头。剩下的人,都往后压,再往后,把口袋张开来。”
众人立马就明白了。
这是要把三个敌特,完完整整放进口袋里。
让他们从埋伏位走过去,走到口袋底,前头一堵,后头一收,一个人都跑不了。
王志兵又说:“灯全灭,一点光都不许留。”
暗道里,顿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众人贴着石壁,猫着腰,大气不敢出。
眼睛用不上了,就全指着两只耳朵。
没等多久,暗道口那头,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三个人,踩着石板,不快不慢地走进来。
领头的一个,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光在窄道里一晃一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石壁上,跟着一晃一晃。
三个人边走边说着话,声音不高,可暗道里拢音,一字一句,全落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你说老四他们,去了这么久,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个粗嗓子说。
另一个接茬,
“谁知道。八成是找不着那间石室,在里头转悠呢。那四个废物,干什么都磨叽。”
“头儿也是,非得让咱们回来看一眼。”
第三个嘟囔,“坑都快挖穿了,正是用人的时候,偏把咱们仨支出来跑腿。”
“少废话。”
提灯的那个,像是领头的,喝了一声,
“头儿说了,东西今晚就出土,出土就走,筏子都备好了。这节骨眼上,出不得半点岔子。那四个要是不利索,万一撞上条子,坏了大事,你担待得起?”
另外两个不吭声了。
众人贴在石壁上,把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心里头都是一阵翻江倒海。
坑今晚就挖穿。东西今晚就出土。出土就走,筏子都备好了。
怪不得那头目要派人回来。人家是把后路的每一个环节,都掐着点儿算好的。
三个人,提着灯,一步一步,从藏人的凹壁前头,走了过去。
灯光扫过凹壁口的时候,藏在里头的三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灯光没停,晃过去了。
三个敌特,走到了口袋底。
王志兵在黑影里,抬起手,狠狠往下一劈。
“动手!”
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窄道里滚开。
前后两头的人,同时扑了出去。
那提灯的敌特,刚听见动静,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手腕上就挨了重重一下。
是顾昂,从斜刺里蹿出来,一掌劈在他腕子上。
马灯脱手,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灯罩碎了,火苗子扑地灭了。
暗道里,重新陷入一片死黑。
这一下,三个敌特全成了瞎子。
可王志兵他们,早就把这条道的宽窄、位置,摸得烂熟,闭着眼都知道人往哪儿扑。
“有埋伏!”
一个敌特扯着嗓子,刚喊出来半声,嘴就被人从后头死死捂住了,呜呜地,再也出不了声。
另一个敌特,反应倒快,反手就往腰间摸枪。
指头刚碰到枪柄,手腕就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扣住了。
是顾昂扣着那腕子,顺势一拧一压,那敌特疼得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枪没摸着,人已经跪在了地上。
前后也就几个呼吸的工夫。
三个敌特,一个被捂着嘴按在墙上,一个被拧着腕子跪在地上,还有一个,刚要挣,被三四个人压着胳膊腿,死死摁在了石板上。
从头到尾,没响一枪。
“点灯。”
王志兵喘着粗气,吩咐。
灯光下,三个敌特被反剪着双手,捆了个结结实实,嘴里塞上了布团,靠墙蹲成一排。
王志兵蹲下身,就着灯光,先搜身。
枪,刀,都解了下来。
再往里摸,从领头那个的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铁牌,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王志兵先把那张纸展开,凑到灯下。
纸上没几个字,是画的一张图,歪歪扭扭,画的是这条暗道的走向,还有河滩的位置。
河滩当中,用墨笔画了个圈,圈里头,写了一个小小的字。
“函。”
王志兵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递给了旁边的吴景行。
吴景行看了,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再看那块铁牌。
牌子上铸着几个字,是番号,开头两个字,众人借着光一认,脸色都变了。
是gm党那边一个特务机关的番号。
王志兵把铁牌揣进怀里,冷冷地说:
“这是铁证。这回,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搜完了身,王志兵让人把领头那个敌特嘴里的布团,扯了出来。
“我问你。坑什么时候挖穿?”
那敌特梗着脖子,不吭声。
王志兵也不恼,慢悠悠地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个大概。方才你们三个人在道上说的话,我们可全都听见了。今晚出土,出土就走,筏子都备好了。对不对?”
那敌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