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说库深处有要紧东西、有比他们更早进去的人 ,就是想拿这话,引诱他们继续深入,
前头,怕是有什么,正等着他们。
顾昂把目光朝王志兵递了过去。
王志兵这边,也早就听出来了。
他审了这么多年人,什么样的招,没见过?
这老特务一开口,答得太顺太周全,他就觉着不对。
再听他把话头一个劲儿地往某个地方带,王志兵心里,就跟明镜儿似的。
这特么是下套啊。
拿要紧物件当钩子,引他们去闯前头。
王志兵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那老特务,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行,你这话我记下了。前头有要紧东西,那我们就,进去瞧瞧。”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四个特务听了,眼底隐隐闪过喜色。
就这一下,王志兵看得真真的。
他朝顾昂那边,回递了一个眼色。
两人走到一旁,背对着那四个特务。
“顾顾问,你也看出来了?”
顾昂点头,“看出来了。这人在下套。答得太顺,话都往深处引,就是想勾咱们进去。”
“不错。”
王志兵冷冷一笑,“我还当他能编出多高明的谎,原来就这点道行。
他那四个,被我一吓,就露了马脚,眼里那点喜色,藏都藏不住。
前头,八成是他们的同伙,设了埋伏,就等咱们往里走。”
他说到这儿,看向顾昂,语气里,竟透出几分平日少有的轻松。
“不过,顾顾问,你说,咱们怕不怕?”
顾昂一怔,随即也笑了。
他明白王志兵的意思。
他们这一趟,本来就是冲着追敌特来的。
刀山火海,都趟过来了,还怕一个设在前头的套?
敌特越是费尽心机,想引他们进去,越说明,这些人一时半会儿是逃不掉,只能先解决他们这些追兵,
“咱们就是来会他们的。”
王志兵一听,哈哈大笑,伸手在顾昂肩上拍了拍。
他说:“好!我就喜欢你这句话。既如此,这龙潭虎穴,咱们还非闯它一闯不可。
只是,得多留个心眼,别真着了他们的道。”
两人低声合计了几句,这才转身,招呼众人。
“都听好了。”
王志兵环视众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这的深处,还有他们的人。咱们既然来了,就没有半道缩回去的道理。跟我走,摸过去,把人一个一个地,都揪出来。”
众人应了一声,一个个都打起了精神。
不过,往前走之前,总得先把路摸清楚。
王志兵看向顾昂:“顾顾问,这库七拐八绕的,前头的门、前头的路,还得靠你那双眼睛。”
顾昂点点头,没推辞,现在是关键时候,可不好再藏拙了,
他拿着手电筒,观察起四周,看着看着,他忽然在一处地方,停住了。
那是石室最里侧的一面墙。
别的墙,都是光秃秃的,就这面墙,中段的位置,砖缝和别处,微微有些不一样。
别处的砖缝,早被几百年的灰土糊死了,就这几块砖的缝,干干净净,像是被人反复动过。
再看那墙根的地上,石板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截,是有人长期在那儿站着、蹭出来的。
顾昂凑近那面墙,伸手在那几块砖上,轻轻推了推,那砖是松的。
顾昂回头,冲众人说:
“在这儿。这面墙,是活动的。后头另有道路。”
王志兵和吴景行闻言,都凑了过来,眼里满是叹服。
王志兵伸手也在那面墙上按了按,随即点了点头。
他说:“是活动的。这后头,还不知藏着什么,都打起精神。”
他说着,忽然目光一凝,蹲下身,凑近了墙根的地面。
他看见那墙根的地上,有几道印子。
是几道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星星点点,从墙缝里,一路延伸到外头。
王志沉声说:“有血。”
众人闻言,心里都是一紧。
这暗门后头,除了敌特,竟还沾着别人的血。
“队长,现在咋个办?”
“继续前进!”
王志兵掷地有声,
顾昂闻言,点了点头,来到那面活动墙前,
手上用力,那面活动墙,缓缓往旁边滑开一道缝。
一股比外头更阴更冷的气,从缝里涌了出来,扑在人脸上,
众人往里一瞧,门后不是屋子,是一条暗道。
这条暗道比外头的通道矮了一大截,顶低得人站不直,两边又窄,顶多容一人弯腰通过。
火把伸进去一照,黑洞洞的,照不见底,只照出脚下的石板一路往下斜,也不知道通到什么地方。
“一人进,不许并排。”
王志兵扫了一眼,低声吩咐,
“灯就点一盏,多了招眼。我打头,顾顾问殿后,把队伍夹在中间。”
众人没意见。
这两头一夹,进可攻退可守,都是拿命蹚过险地的人,这点门道不用多说。
王志兵头一个猫腰钻了进去。
众人一个挨一个跟上,顾昂走在最后,进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跪在那儿的四个特务。
那四个人都低着头,看不见脸,顾昂总觉得那个老的,嘴角像是翘了那么一下。
他没多看,弯腰钻进了暗道。
暗道里闷得很。
人猫着腰走,走不了多快。
头顶上时不时有水珠滴下来,砸在后脖颈上,凉得人一激灵。
脚下的石板湿滑,缝里渗着水,踩上去咕叽咕叽地响。
走了没多远,顾昂就闻到了血腥味。
那味道混在潮气里,若有若无,一阵一阵的。
起初还淡,越往里走,越是明显。
这味道,跟方才暗门墙根那几道干了的血迹,是一个来路。
“都闻着了吧。”
前头王志兵的声音传过来,
“血味越来越重了。前头有东西。”
众人心里都提了起来,脚步却都不敢停。
又走了几十步,王志兵忽然停住了。
他抬手,把火把往暗道边上一递。
火光照过去,众人都看清了。
暗道边上,有一处凹进去的壁窝。
壁窝里,斜靠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头歪在一边,胸口缠着一条破布,那条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顺着衣襟往下淌,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摊。
“有人。”
王志兵低声说了一句,先没敢上前,端着枪,朝四下里探了一圈,见没有别的动静,这才凑过去。
众人围拢过来,借着火光细看。
这一看,队伍里有人先叫出了声。
“这衣裳……粗布短打,跟徐磊好像是一个路数。”
“是倒斗的!”
顾昂挤到前头,蹲下身,就着光,把这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这人脸色灰败,嘴唇乌青,胸口还在一起一伏,起得很浅,人已经昏死过去了,可还有一口气吊着。
“他没死。”
顾昂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颈侧,“还有脉象。”
众人都是一愣。
倒斗的下洞四个人,死了三个,第四个凭空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谁能想到,这第四个,人在这儿。
“快,给他看看伤。”
王志兵吩咐。
顾昂点点头,伸手解开那人胸口缠的破布。
布一揭开,伤口露了出来,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人左胸下头,挨了一刀。
刀口斜着进去,挺深,可巧就巧在,偏了要害那么一两分,没扎着心口,血淌得凶,人倒一时死不了。
顾昂盯着那刀口,看了半晌,眉头皱起来。
“这刀口,有意思。”
“怎么讲?”王志兵问。
顾昂指着那伤口,“你们看,这一刀,下刀的人手法很稳,刀口利落,是一刀进去一刀出来的,没有第二下。
可他偏偏,避开了要害。杀人灭口,哪有往偏里扎的道理?
这不像是要他的命,倒像是……给他一个教训,让他别碍事。”
他停顿了下,又伸手,把这人的身子扳过来一些。
那人后背的衣裳,磨得稀烂,鞋底子也磨平了半边,脚后跟那儿,磨出了一道道的血痕。
顾昂说:“再看这儿。后背磨成这个样子,鞋底子磨成这样,这是让人架着、拖着,走了不短的一段路。他自个儿的腿,早就使不上劲了。”
他把这人放平,站起身,环视众人,把话挑明了。
“我猜,是这么回事。他们弟兄四个下了洞,三个中了毒死了,就剩他一个活着,让那伙特务给拿住了。
特务不杀他,拿刀逼着他带路,在这库里头找道。
如今地道找到了,这人没用了,路上还碍手碍脚,就赏他一刀,丢在这儿,任他自生自灭。”
这话说完,暗道里静了一静。
众人想着这倒斗的,本来就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落了这么个下场,心里都不是滋味。
王志兵却没闲着。
他提着灯,把那伤员躺的壁窝,前前后后照了一遍,又把地上的血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这帮兔崽子,好算计。”
众人一愣:“王队长,此话怎讲?”
“你们看他躺的这个地方。”
王志兵指着那个壁窝,“暗道这么长,他倒在哪儿不行,偏偏倒在这儿。
这里是暗道中间,壁窝凹进去,人躺在里头,咱们打前头过来,不凑近了根本瞧不见。
等瞧见了,人已经在跟前了。”
他直起身,看着众人。
“咱们都是吃公家饭的,看见这么个伤员,血还热着,能不能不管?”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不能不管。
这是一条人命。
“这就对了。”王志兵冷笑,
“他们算准了咱们要管。咱们一停,救人的救人,包扎的包扎,队伍就得在这窄道里挤成一团,进进不得,退退不得。
追的脚程,一下子就慢了。这哪儿是丢下个人,这是给咱们下的一个绊子,拿伤员当路障使。”
这话一出,众人后背都起了一层凉意。
这伙特务,不光心狠手辣,连追兵的心思都算到了。
拿一个半死的人,往路中间一丢,既甩了累赘,又拖了追兵,一石二鸟。
“这帮人,不好对付。”
吴景行的声音都有些发沉。
王志兵说:“不好对付,才要来对付。他们要是不狠,还轮得到咱们下到这地底下来?”
可眼下,难就难在这伤员身上。
带上他走?这人伤成这样,得两个人架着,暗道这么窄,全队都得被拖死。
丢下他走?他这伤,耽搁下去就是个死。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拿不定主意。
王志兵沉吟了一阵,拍了板。
“留两个人,就留在这儿,给他包扎,看着他。
人,不追了,等外头增援下来,再把人抬出去。
其余的人,跟我继续往前。”
他点了两名警员。
那两人应了一声,蹲下身,从随身带的包里翻出干净的布和止血的药面,开始给伤员清理伤口。
王志兵站起身,看向顾昂。
“顾顾问,接下来这一段,越往里越窄,我的灯照不了多远。
你眼睛犀利,换个位置,你走前头,我打后头。”
顾昂没推辞,点了点头。
“成。”
他从队伍末尾,走到最前头,把灯光调小,只留下豆大一点光,能照见脚下三尺地就行。
灯大了,前头的人老远就能瞧见。
众人重新排好队,一个挨一个,跟着他,继续往暗道深处摸去。
又走了不知多久。
暗道一直是往下去的,越走越低,空气里的潮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走着走着,顾昂忽然停住了脚。
后头的人,一个挨一个,全都跟着停住。
“怎么了?”
王志兵压着嗓子问。
顾昂没说话,竖起耳朵,听了听,又抬手,示意众人别出声。
众人屏住呼吸,四下里静下来。
这一静,果然听见了一点动静。
极轻,极远,从暗道最深的地方,隐隐约约传过来。
那声音,一阵一阵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水声,哗哗的,又像是什么人在极远的地方,压着嗓子说话,嗡嗡的,听不真切。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顾昂站在最前头,眯着眼,望着前头那一片望不到边的黑,缓缓地,把手里的手电光亮,又调暗了一分。
他低声说:
“走,跟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