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谁也没说话,只觉着这地下的寒气钻骨头缝。
过了好一会儿,王志兵才直起身,招呼众人继续往前走。
“都打起精神。前头要是真有人,咱们现在,可算是在人家脚底下了。”
这话不假。
方才那一具敌特的尸首,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那伙人走到这里了。
如今他们在暗处,是生是死、藏在哪里、还有多少人,一概不知。
每一步,都得提着十二分的小心。
王志兵走在最前头,一手提灯,一手按着腰间的枪,步子放得极慢,眼睛不停地往地上、往两边的洞壁上扫。
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住了,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下。
“前面有光。”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众人齐齐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朝前头望去。
果然,就在前头一个拐角的地方,透出来一线极淡的光。
那光昏黄黄的,一闪一闪,不是灯油的光,倒像是火把的光。
火光摇曳着,把拐角那一片的洞壁,映得明一下、暗一下。
除了光,还有一股子味儿,混在潮气里,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那味儿呛人,是松明子烧起来的烟味。
这地底下,除了他们,真的还有人。
王志兵二话不说,回手就把灯熄了。
众人也都有样学样,把各自手里的灯灭掉。
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都别出声。”
王志兵压着嗓子,“跟我走,脚步放轻。”
众人绷紧了神经,摸索着,一个跟着一个,贴着墙,朝前头那点光的方向,慢慢地、一点点地摸过去。
也不知摸过了几道门,拐过了几个弯,那火把的光,越来越亮,那烟味,也越来越浓。
王志兵一抬手,众人齐齐贴墙蹲下,大气都不敢出。
借着火光,众人这才看清了前头的景象。
那拐角过去,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的墙上,插着几支火把,烧得正旺。
火光里头,有四条人影,正蹲的蹲、站的站,忙活着什么。
这四个人,都是一身黑衣,腰间鼓鼓囊囊,分明别着家伙。
借着火光,能看见其中两个,正弯着腰,在墙根底下,不知道在扒拉什么。
另外两个,一个举着火把,一个手里提着把短家伙,守在门口,眼睛时不时地,往四下里扫。
王志兵看得清楚,缓缓转回头,朝身后的众人,比划了几个手势。
那意思,众人都明白:
前头四个,都有家伙,是硬点子。不能硬冲,得摸近了,一块儿动手。
顾昂蹲在墙根,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间石室。
他把前头那四个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他看的不是别的,是这些人的靴子、衣裳、还有他们站立的姿势、挪动的步子。
这一看,他心里就有了底。
这几个人的靴子,都是上好的皮靴,底子厚、帮子硬,不是寻常老百姓、也不是倒斗的人穿得起的。
他们腰间别着的家伙,借着火光,能看见一截枪柄,那枪柄的样式,也不是猎户、山匪用的土枪。
再看他们脚下,一个个扎着马步,身子重心放得低,这是常年动刀动枪、练过把式的人才有的站法。
顾昂凑近王志兵说了一句。
“王队长,这几个人,不是寻常的倒斗的。”
王志兵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出来了?”
顾昂说:“看他们脚上的靴子,还有腰里的家伙,还有他们站的样子。
寻常刨土的,没这个做派。这几个,是练家子,是动枪的人。”
王志兵点点头,脸上掠过一丝赞许。
他也看出来了,顾昂这一眼,正说到他心坎上。
“还有。”
顾昂又补了一句,眼睛仍旧盯着前头,
“那两个人,身子一直朝墙根,半天没挪窝。
他们不是闲待着,是在掏墙根底下的东西。”
王志兵眯起眼,又朝前头望了望。
果然,那墙根底下,被那两个人挡着,隐约能看见堆着些箱笼一样的物事。
那几个人,正是围着那些箱笼,在往外搬东西。
王志兵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压着嗓子,下了决断。
“动手。这四个人,一个都不能放跑,得抓活的。他们肚里,装的可都是咱们要的。”
众人齐齐点头,一个个攥紧了手里的家伙,借着那一片黑暗,猫着腰,朝那道透光的石室,慢慢地围了上去。
顾昂走在最前头。
他贴着墙,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一双眼睛盯着那石室里的动静。
他心里有数,这四个人,最难对付的,是守在门口的那两个。
那两个最警觉,得先发制人,不能给他们喊叫、放枪的机会。
他朝王志兵递了个眼色。
王志兵会意,举起手,缓缓地,做了个“上”的手势。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顾昂已经动了。
他身形一晃,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就蹿到了石室门口。
那守门的特务,刚觉着身后有点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脖颈上,已经挨了一下。
那特务闷哼都没哼出一声,身子一软,就往下倒。
顾昂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把人轻轻放倒在地,没发出一丝响动。
另一个举火把的特务,反应要快些,猛地转过身来,张嘴就要喊。
可他这声喊,还没出口,王志兵的手,已经掐上了他的喉咙。
“别出声。”
他声音冷得吓人,“出声,就是要你的命。”
那特务瞪大了眼,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滚了几滚,火苗子明灭了一下,却没灭。
几乎同时,其他的干警已经冲进了石室。
那墙根底下,正扒拉着的两个特务,闻声惊起,还没来得及摸腰间的家伙,就被几个公安一拥而上,按在了地上。
一眨眼的工夫,四个特务,一个都没跑掉,全被摁住了。
王志兵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冷冷地看着地上这四个人。
他下令“都捆起来。搜身,别漏了家伙。”
众人七手八脚,把四个特务反剪了手,拿绳子捆了个结实,又把他们身上的枪、刀、还有零零碎碎的东西,全搜了出来,堆在一边。
捆完了人,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墙根底下那堆东西上。
那是几口箱子。有的还盖着,有的已经被撬开了,盖子歪在一边。
箱子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物件,被火把的光一照,明晃晃的,泛着黄澄澄的光。
“这是什么?”
有人凑过去,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样东西,就着火光一看,惊呼出声,
“金子?这箱子里,装的是金子?”
众人一听,都围了过去。
那几口箱子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黄澄澄的物事。
有金块,有金锭,还有一堆堆的金首饰,堆得冒了尖。
火光一照,金光四射,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咕嘟~
不时有人咽口唾沫,
一时间,石室里的气氛,都变了个样。
方才还绷得死紧的众人,这会儿,一个个都盯着那几口箱子,眼睛发直,连呼吸都粗了。
顾昂却没跟着往前凑。
他站在后头,冷眼看着那几口箱子,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都别动。”
他忽然开口让众人都是一愣。
顾昂走上前,从箱子里,随手捡起一块金锭,掂了掂。
他又把那金锭举到火把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是那种看破了什么、带着点嘲弄的笑。
“假的。”
“假的?”
众人齐齐瞪圆了眼。
顾昂把那块金锭,往地上一丢。
金锭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当”的闷响,那声音,听着就不对,轻飘飘的,没有真金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顾昂说:“这是镀了金的,外头一层金皮,分量不对,一掂就露馅了。”
说着,他又从箱子里捡起一块,用指甲,在边角上用力一刮。
那一刮,果然刮出一道印子。
印子底下露出来的,不是金黄,而是灰扑扑的颜色。
“这……”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王志兵脸色也变了,快步上前,从另一口箱子里,抓了一把金首饰,仔细一看,全是刷了金漆的铜器,假得不能再假。
他又翻开一口箱子,那箱子里的银锭,看着白花花的,拿起来一掂,轻得很,掰开一看,里头竟是填的石头子儿。
“全是假的。”
这一下,石室里,谁也说不出话来了。
那些倒斗的,还有敌特,费了这么大的劲,死了那么多人,一路闯到这地底下来,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是这些……假货?
“这不对劲。”
吴景行也蹲下身,拿起一块假金锭,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紧锁,
“这地方,少说修了三百年。费这么大功夫,修一座地下库,就为了藏一堆假的?说不过去。”
他抬头,看向那几口箱子,又看向石室更深处那黑洞洞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
“要么,这库里的真东西,早就叫人搬空了,如今只剩这一堆糊弄人的假货,要么……”
他没把话说完,可那后半句,众人心里都猜到了。
要么,这整座地下库,从一开始,就是个骗人的幌子,是个圈套。
顾昂站在一旁,没接话,眼睛却盯着石室深处,那扇被火光只照到一半的、紧闭着的石门,心里头,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地底下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得多。
“先审一审这些人,再做打算。”
王志兵手一挥,给干警们定下方向,同时避免他们心中生出恐慌的情绪,
捆人的捆人,搜身的搜身,众人忙活了一阵,这才顾得上喘口气。
王志兵把四个特务,提溜到石室当间,让他们靠墙跪成一排。
火把的光照下来,把四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这四个人,年纪都不大,最老的那个,看着也不过三十来岁。
可一个个,脸上都透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儿,即便被捆着、被枪指着,眼珠子也还在乱转,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王志兵在他们面前来回走了两趟,也不急着问话,只拿眼睛,一个一个地扫。
这招,是他多年的本事。
审人先不看口供,先看人。
看他们的脸色、看他们的眼神、看他们被捆住还绷不绷着身子。
这几样东西,比嘴上的话,实在得多。
看了半晌,他停住了,蹲下身,平视着最老的那个特务。
“说吧。”
他开口,声音压人,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底下,图什么?”
那老特务抬起头,斜着眼,上下打量了王志兵一番,忽然咧嘴笑了。
“这还用问?”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来这地底下的,除了找东西,还能图什么?你们不也一样?”
“找东西?”
王志兵冷哼一声,“找这箱子里这些假金假银?”
他说着,抬脚,把脚边一块金锭踢到那老特务跟前。
那金锭骨碌碌滚过去,停在老特务膝盖边,火光一照,黄澄澄的,看着倒挺像那么回事。
那老特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脸上的笑,反倒更浓了。
“长官说笑了。这些破烂,谁稀罕。我们上头派我们下来,找的是另一样东西。”
“哦?”
王志兵眼神一凛,
“什么东西?”
“那东西,藏在库的更深处。”
那老特务朝石室深处,那道紧闭的石门方向,努了努嘴,
“是个要紧的物件,值老钱了。我们几个,只是先下来探路的。
真取那东西的,是我们上头的人,比我们先进去了。
你们要追,就顺着这条路,往前头去,一准能找着。”
他说得慢条斯理,像是早就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就等着人问。
……
顾昂一直站在后头听着。
从这老特务开口起,他就听出不对劲了。
这人答话,答得太顺。
问什么,他就接什么,一句一句,严丝合缝,连个磕巴都不打。
这不像是在招供,倒像是在背一段早就编好的词儿。
更怪的是,这人嘴上说着库深处有要紧东西,眼睛里,却一点没有贪念。
真要是来寻东西,说到值老钱的东西,总得露点贪相。
可这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反倒一个劲儿地,把话往深处上头引。
顾昂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这人在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