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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实地考核

    林灶发愣了一下,随即摆手说:

    “张主任,您能想着我,我就感激不尽了。

    主任这位置,我一个灶房师傅,哪够格坐上去?

    没成也没事,我安心炒我的菜就行。”

    张主任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接着说了下去:

    “灶发老哥,你也不用慌。

    新来的这个主任,姓周,叫周明磊,是商业局那边调过来的。

    我跟他是老交情了,当年在公社粮站一块儿共过事,

    这人我了解,办事公道,不爱折腾,为人也厚道。

    他来之后,招待所的风气不会变,和咱们之前一样。”

    张主任看了顾昂一眼,又看向林灶发,语气笃定:

    “我已经跟周主任打过招呼了,说后厨的林师傅是台柱子,让他一定要好好用着。

    他也应了。所以你们不用有什么顾虑,该干啥还干啥,招待所里和和睦睦的,大家都能好好干下去。”

    林灶发听了这番话,神色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微微泛红,站起身朝张主任拱了拱手:

    “张主任,您……您这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我林灶发一个伙头厨子,哪承想过您会替我铺这条路。

    谢谢,真是谢谢您了。”

    张主任笑着按了按他的手:

    “你是个实在人,值得培养,我不过是顺手推了一把。

    再说了,你女婿小顾也是我的得力帮手,我这当主任的,也该关照关照自己人。”

    林灶发坐回椅子上,端起碗灌了一大口酒,长舒了一口气,神色轻松了不少。

    顾昂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张主任的眼神里多了一份认可,

    这老张人不错,之前的忙没白帮。

    他端起碗,朝张主任晃了晃,仰头一饮而尽。

    顾昂刚把碗底最后一滴酒咽下去,还没来得及把碗放回桌上,张主任就拎起酒坛子,又给他满上了一碗。

    酒液在碗沿荡了荡,张主任把酒坛子往桌上一墩,笑着说:

    “这一碗,你还得喝。”

    顾昂端着碗,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张主任,目光里带着询问。

    张主任没解释,只冲他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干了再说话。

    顾昂不再追问,碗口一翻,仰头咕咚咕咚几大口,把第二碗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把碗底亮给张主任看了看,哈了一口酒气,才开口问:

    “张主任,这第二碗,是什么名堂?”

    张主任看着他把酒喝完,这才哈哈大笑起来,

    往椅背上一靠,伸手拍了拍顾昂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得意劲儿:

    “小顾,我跟你说个好消息,这回我位置能往上挪一挪,也有机会给严首长那边递上话了。”

    顾昂目光微微一凝,认真地看向张主任。

    张主任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我把大棚新覆膜能成批量产的消息,想办法递给了严首长身边的大秘刘秘书。

    刘秘书听了这事儿之后,很感兴趣,回复我说,过阵子要抽空下来了解一下,亲眼看看你那个棚是怎么弄的。”

    顾昂恍然,原来是这样一件事。

    之前老丈人林灶发就私底下跟他提过,说张主任正托人往严铁山那边搭线,想把大棚覆膜量产这事捅到严首长跟前去。

    顾昂当时没抱太大指望,毕竟严铁山是省委管农业的大人物,

    光招待所这一层关系够不着那么高。

    没想到张主任还真把这事儿给办成了,而且还直接递到了刘秘书的耳朵里。

    刘秘书是什么人?

    那是严铁山的左膀右臂,跟了严铁山几十年,

    大到省委文件的起草、小到严铁山一日三餐的胃口,全都经他的手。

    在某种程度上,能得到刘秘书的认可,就相当于得到了严铁山的认可。

    只要严铁山那边点了头,有了这把尚方宝剑,往后他在营地里捣鼓什么新东西,都不用再担心这个部门那个部门来查来卡,能省掉无数的麻烦和扯皮。

    顾昂笑了一下,抬头看向张主任,眼神里多了一份实实在在的谢意:

    “张主任,这事儿您办得地道。这碗酒,我喝得不冤。”

    张主任冲他挤了挤眼,端起自己的碗跟他碰了一下:

    “咱们之间不说两家话。往后你在营地好好干,要紧的东西一旦出了成果,我这人脉还能再往上递一递。”

    顾昂笑了笑,张主任带来的这个消息,的确很振奋人心。

    .........

    严铁山站在会议室长条会议桌的主位前头,

    窗外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返潮的气味,却也裹着凉意,

    这东北的春天,暖和是暖和不到哪儿去的。

    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农业口、水利口、物资调配口的几个负责干部都在,还有两个县里抽调的调研员,

    人人面前摊着笔记本,有的已经翻开了几页,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严铁山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子都静了下来:

    “今天叫大家来,不扯虚的。你们一个一个说,最近下面,不管是公社还是大队,反映上来的实际问题有哪些。说一件,咱们解决一件。”

    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上的,是农业厅的副厅长老马。

    老马放下钢笔,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清了清嗓子说:

    “严书记,我先说一个,五常县那边几个公社反映,今年开春翻地的时候,有几台从省里拨下去的拖拉机,传动轴出了问题,修了一次又坏,当地修不了,耽误了十来天的春耕进度。”

    严铁山眉头一拧:“哪个厂产的?”

    “长春农机厂,五八年出的那批。”

    “给他们厂去电话,让他们派技术员下去修,修好了再回来。

    路费工钱厂里出,这是他们产品的质量问题,不能叫底下农民给他们兜底。”

    严铁山说得很干脆,目光扫了一圈,

    “下一件。”

    老马翻了一页:“松江县那边,林场和公社之间因为一片山头的山林权属起了纠纷,两边都说是自己的,闹到了公社,公社也调解不下来。”

    严铁山转头看向坐在末席的一个年轻干部:

    “小周,这事你负责。明天带一个测绘员,一个档案室管林权底册的老同志,到实地去勘界划线,把档案调出来对照。

    划定之后双方签字画押,再有扯皮的,你直接打报告上来处理。”

    年轻干部连忙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会议就这样一条一条地往下过。

    干部们提一件,严铁山就拍一件,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农业物资调配、水利渠道清淤、部分公社的种子调配,

    十几条大大小小的问题,不过半个多钟头的工夫,就都落实到了人头。

    直到坐在老马对面的那位水利口的副处长合上笔记本,犹豫了一下,又翻开,说:

    “严书记,还有个事……是春耕里头比较棘手的一个问题。”

    “说。”

    “延寿县、木兰县那边几个靠北的公社,还有靠近山区的几个大队,今年的气温起不来。

    地温一直上不去,已经播下去的一部分种子,窝在地里,到今天都没发芽。

    我们底下的人过去看了,扒开土层一摸,土是凉的,种子有些已经开始烂了。”

    副处长的语气越来越沉,

    “这不是个别大队的问题,这一片至少涉及六个公社、十几个大队的春播面积,要是补种不及时、或者气温再不上来,今年的收成……”

    他没把话说完,但满屋子的人都明白那个弦外之音。

    严铁山手里的烟卷被他捏了一下,滤嘴处瘪下去一个印子。

    他把烟卷搁在桌沿,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那个副处长脸上:

    “补种的话,最晚能拖到什么时候?”

    “如果现在就开始补种,选早熟品种,还能抢一茬。

    但问题是,早熟品种的产量本来就不高,而且地温起不来,就算抢种下去,能不能顺利发芽也不好说。”

    严铁山站了起来,背着手在桌子前头走了两步,脚步很沉。

    他站定之后,转过身来,目光扫了满屋人一圈:

    “这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什么解决办法?谁有主意,都说一说。”

    几个干部互相看了看,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老马先开了口:“严书记,我们厅里研究过,办法无非就是那么几个,

    一是催芽后覆土加厚,用腐熟的马粪拌土覆盖,能提一点地温,

    二是改种更耐寒的作物,比如荞麦或者燕麦,

    三是延长育苗期,用火墙暖炕育苗,再移栽。但这几个办法……”

    他摇了摇头,“对于六个公社十几个大队这么大的面积来说,杯水车薪。

    马粪拌土根本供不上量,改种荞麦燕麦产量太低,火墙暖炕育苗更是只适合小范围的自留地,大田根本铺不开。”

    另一个干部也说:“县里那边问过农技站,他们也拿不出更好的方案。

    说到底,这个时期地温上不去,除非能把地上的温度环境给盖起来,但这怎么可能?

    几十亩几百亩的地,总不能全盖上房子罩着吧?”

    严铁山听完这些话,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伸手抓起烟卷,塞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飘散,

    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难看到的沉重。

    他吐出一口烟的时候,声音也带了点沙哑:

    “咱们这地方,刚熬过两年苦日子。

    有的公社,老百姓连榆树皮都刮干净了,草根、橡子面掺着吃,

    闹浮肿的、饿倒的,你们不是没看见。

    要是今年春天这波过不去,收成再减一茬……老百姓太苦了。”

    他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钉在了桌面上:

    “这个问题,必须得解决。不管用什么办法,得给我想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这时候,坐在严铁山左手边那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人,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这人是刘秘书,从会议开始就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关键点。

    这会儿他开了口,

    “严书记,或许可以试试大棚。”

    严铁山听到那两个字,身子微微一震,转过头看向刘秘书,眼睛里猛地亮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刘秘书说的是什么,年初他在县委招待所养病时,吃过那个叫顾昂的年轻人捣鼓出来的大棚蔬菜。

    在那个季节,棚子里竟然暖烘烘的,和外头冰天雪地的气温简直是两个世界,

    那菜长得水灵灵的,他吃了青菜,胃病都因此缓解了不少。

    可紧接着,严铁山皱起了眉头,

    “大棚……那个年轻人的东西我知道。

    可那个棚子上的覆膜,当时我问过,他说没法量产,就那么一小块地铺得起。

    六个公社十几个大队的播种面积,可不是一个小棚子能解决的。”

    刘秘书不紧不慢地把话接了过来:

    “严书记,那个大棚覆膜,现在可能已经能够量产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齐刷刷地转过了目光,盯着刘秘书。

    严铁山的眉头一挑,

    “怎么说?”

    “县委招待所的张主任托人给我递了个消息,说顾昂那边最近把覆膜的生产工艺给琢磨透了,好像已经能成批量地做出来。”

    刘秘书合上面前的笔记本,语气笃定,

    “张主任的为人我了解,他不会拿没影的事来传话。

    我正准备跟您请示一下,尽快抽时间去实地看一看,核实一下是不是真的能量产。”

    严铁山听完这番话,脸上的阴云顿时散了大半,连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了一寸。

    他猛地一拍桌子,拍得会议桌上的茶缸子都跳了一下,高声说道:

    “好!”

    他转头看向刘秘书,目光炯炯:

    “你尽快动身,去亲眼看看他那个覆膜到底能不能量产、能量产多大的量、够不够铺开六个公社的地。

    如果是真的,别耽误,直接回来给我报告!”

    刘秘书郑重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部门的领导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也都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

    老马甚至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嘴里轻声嘟囔了一句:

    “真要能成,那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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