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州水路颇多。
云姨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所以经常能跟着她乘船外出。
她是母亲旧友,同样也是钱塘人氏,与母亲同时出嫁后也未曾断了联系,何家乃蜀州大族,虽偏远些,可云姨在那儿过的比金陵城中的母亲自在许多。
和离后,母亲带着她折返回钱塘,暂居舅舅家。
舅舅仁善,对她们母女很是照顾,奈何舅母不喜,所以母亲打算自立门户,结果云姨从蜀州赶来,当即就提出要让母亲同她一起离开之事。
“你的才学不比登科进士差,只不过碍于身份罢了,何家家学中正好缺一位德才兼备的女夫子,你去了正合适,院子我也替你安排妥当,至于昭昭亦可入学,两全其美!”
正是因为这个,她们母女才会远赴蜀州。
那时候以为这辈子她都不会再回金陵,不曾想竟还是有这样的羁绊,想到在蜀州那“赏目染之秋,观莲荷之凉”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心里略有苦涩。
将画卷好好收起,随后便放回画缸中,雪信虽不大懂画,但她对这位陆三公子的印象又好些许。
仗义,热心,查线索的动作又俐落!
若不是自家主子非要划清界限,她倒是觉得经他手查中毒案最为合适,但这种话不敢再提……
花厅。
孟珩放下手里的茶盏,挑眉直问。
“不见?姑姑可有听错?”
孟珩万没想到女儿会连见一面也不肯,还真是应了母亲那句话,这女儿被芸娘养坏了,与他们不亲。
慧珠如同没看到他表情错愕的样子般,依旧恭敬笑答,“少夫人也是怕过了病气给孟御史,家里又还有老太太在,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两日少夫人都不知灌了多少碗苦药,连近身伺候的婢女们也都跟着提前预防,所以还是谨慎些为好。”
“是吗?可我刚刚在府门前还听国公爷抱怨,说她闹了个家宅不宁,这又是怎么回事?”
“家宅不宁?”这下轮到慧珠惊讶了。
“未曾啊,少夫人自打入府后很得郡主眼缘,且一直都在养病,何谈家宅不宁?大约是国公爷忙着赶路,早起有些不适所以才如此说,孟御史别多想,少夫人娴静得体,从未有过逾矩之处,东苑上下皆敬之喜之,你放心就是。”
这话说的真假掺半。
孟珩也不知该如何接,沉默了片刻才佯装关心的问道,“不知小公爷如何?我从娶亲到现在还未见过。”
“小公爷的病也是积年累月,虽不大好,但也无妨,只是需要静养,尤其是这种天气,连给郡主请安之事都停了……”慧珠的话已是提点,孟珩自然听得明白。
他难不成还会比郡主更尊贵些?
当然不能。
所以拜见岳父什么的,再说吧。
来一趟,孟珩前后吃了两个闷亏,走时心里都还堵得慌,自然没注意到日头跃出云层,似有微光撒出,院子里的萧瑟也开始有些散去,靠墙无人在意处,枝桠上渐起花苞……
陆选回府之时,是以本尊之身而来,总不能时常不见人,没得叫人生疑。
刚走到东苑三岔口处,心中虽有怨,可脚步还是不自觉的踏往正屋方向,谁知刚走到廊下还未拐角,就见慧珠恭敬的引着孟御史走了出来。
脸色铁青,不似娶亲当日红辉满面,一看就知道吃了个闭门羹。
“奴婢见过三爷。”
“三公子。”
“孟御史来了,怎么不坐会儿呢?”陆选故意戳他痛楚,果然就见其脸上泛着些不自在。
慧珠开口解围道,“少夫人吃了药还未醒,怕孟御史久等所以便不留客了,等少夫人病愈后自会安排。”
孟珩细看其一眼,心道果然是郡主身边之人,说话滴水不漏。
陆选瞥向孟珩,表情淡淡。
孟昭玉不见他,乃意料之中。
毕竟父女二人多年未见,才回家就中毒还不得公允对待,这事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早就闹得御史府天翻地覆,能忍住嫁出门已是她脾气宽容。
“既如此,那就好生送送。”
说罢,就跨步离开,只不过转了方向直奔四夫人胡氏所在的院子而去。
孟珩还没来得及寒暄两句,就被恭敬的送出了国公府,直到坐在自家的朱轮马车上,他那口堵在心中的恶气依旧未消。
今日的来意自不是真的探病,不过想在国公爷离府前多添点印象罢了,毕竟钱塘之行关乎他的前程,和孟家上下的性命,但怎么反而事与愿违……
慧珠的回答也不见得就是真话,那国公爷走前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何意?
马蹄哒哒,车行得很是稳当,但坐在里面的孟珩却满脑门子的官司,烦躁得厉害。
胡氏院子中。
陆选说是特意来陪她用早膳,可吃东西时却心不在焉,敷衍了事。
见此,胡氏放下手中的筷子,用帕子轻轻擦了口角,便问道,“怎么了?我瞧你心情不好。”
“昨夜睡不着耍了会儿枪,可能是累到了,儿子无事,待会儿就找个借口离府几天。”他在人前晃悠一遍,目的还是为了扮回阿兄,所以直到孟昭玉诞下嫡子前,如这样的生活他得一直过下去。
一夜无眠,辗转反侧间他也在想自己生气个什么劲儿。
明明孟昭玉的做法才对,不是吗?
可理智明白,情绪却还是一团糟,因此才借着用早膳的机会跑到亲生母亲这里寻求安慰。
胡氏心疼儿子,好好的少年意气风雅因夹杂在这复杂的关系里头变得沉闷算计,抬头就抚摸着他的鬓发,叹息一声,“若非遇上孟氏生病,一两月内怕就会有好消息传出,你也能早早解脱,但现在的情况容不得咱们半路撂挑子不干,所以你再忍忍。”
“谈不上忍,只是不知道阿兄日后醒来,得知此事又该如何自处?”
“醒来?”胡氏听到这二字都觉无力,“季大夫已经断言你阿兄不成了,醒过来也就是交代两句的事,如今拖着不让他走,也是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待嫡子生下,郡主会放他离开的!”
陆选攥拳,眼眶也有些微微发酸。
顷刻间,昨儿那没由来的生气仿佛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在阿兄离世前将这后嗣生下来。
怎么离开的母亲院子,陆选记不大清楚了,等他回神过来,自己早就又变成了阿兄陆韫的模样,至于陆三公子已独自出城去春猎,霜魄快速飞驰出城门时,几个守卫还在感慨。
“还是三公子自在,这一日日的不归家也无人会说。”
而同宗兄弟小公爷“陆韫”,此刻却坐在素舆上敲开了孟昭玉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