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珩并非同行官员,出现在这儿十分突兀。
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可想着他家女儿才嫁入的国公府,万一他是来送亲家的自不好过问。
只是寻常打招呼后便各行其事,直到陆国公从府内出来,那孟珩才凑至人前。
“今日前来叨扰,一则是为送行,望国公爷路上珍重,二则是收到郡主送去的消息说小女三朝回门之日因病推迟,下官心忧,特来探望。”
他言辞恳切,一副慈爱心肠。
可在场之人谁不清楚,真要是那爱女心切的父亲又怎会将女儿送入国公府呢?因此心中多有鄙夷。
才经历过昨晚东苑发难之事,陆国公现在压根听不得东苑之人。
看向孟珩时嘴角那抹轻蔑再明显不过,“原来如此,那孟御史去探望吧,不过孟家家教似乎不严,你这女儿既病了就该好好养着,而不是到处撺掇,才入府一两日就闹得家宅不宁,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孟珩脸色难看,又有许多同僚在场。
往日只有他这个御史弹劾别人的份,哪有别人这般看自己热闹的,一时间眸色墨沉。
“小女性情温顺,从来贤良,不知是做了什么令国公爷如此不满,这其中怕有误会……”
“误会?”陆国公放肆一笑,动作过大牵扯到后背,疼得他愈发火气大,“性情温顺,从来贤良?我听说孟大姑娘十年前就跟着其母和离出府,回到孟家也不过几日时间,你倒是知晓的清楚……不过,这门亲是华康自己选的,我也懒得说甚,此去钱塘路途遥远,我们得快些启程,孟御史自去吧。”
说完就径直上了马车,连道别的话都没一句。
其余官员们也纷纷离开,走时流露出的讥笑让孟珩青筋暴露,眼眸带刀的扫向国公府内,全然没有刚刚的慈爱模样,满脸冷漠。
“劳烦通传一声,我来看望小女。”
看门小厮知晓他的身份,自不会阻拦,引其进了二门就直奔东苑,途径风景一片大好,孟珩却无心恋看。
主屋。
孟昭玉在用早膳,昨儿没怎么吃,因此今天胃口还不错。
一碗七宝素粥快要见了底,里头放着的松子,柿干和玉蕈,粥香沁鼻,她苦药吃多了乍然用此粥自然喜欢。
“今早送来的笋肉馒头也好,脆嫩鲜甜,待会儿你们也尝尝看。”
雪信和春阳皆喜笑颜开,能吃就意味着身体恢复得很好,她们可不想少夫人一直病歪歪的,因此感叹道,“季大夫果然厉害,这药才吃了两日就见好!”
“也有郑大夫的功劳。”
“是,是,少夫人说的是。”
慧珠进门时,恰巧看见孟昭玉在与婢女说话,满眼堆笑的福了福身子就道,“少夫人今日瞧着是大好了。”
孟昭玉眼似朦胧生醉般笑看过去,盈盈流波间皆是万种风情。
“是好了许多,再过几日估摸着就能去给婆母请安。”
“郡主传了话来让少夫人好好歇着,等痊愈再去不迟,不过孟御史来了,说是听闻少夫人生病特来探望,奴婢是请他直接过来,还是带去在花厅候坐?还请少夫人示下。”
她是头一次伺候孟昭玉,许多习惯尚不清楚。
虽为掌事女吏,却不会贸然做主,孟昭玉很满意,不愧是郡主手下调教过的。
但她对于父亲的到来没有丝毫欣喜,手中的粥碗放下后,笑容也敛起不少,“我尚在病中就不见父亲了,家里还有祖母,倘若因此过了病气倒成我的不是,你告诉父亲说我一切安好,待病愈后自有安排。”
话中的冷淡,慧珠听得一清二楚。
她无意探究孟家发生过些什么,只道伺候好少夫人才是职责所在,因此颔首离开,未有多问。
雪信憋着一口气,直等到见不着慧珠姑姑的人影才低声骂了句,“这时候想起来探病了?少夫人受委屈的时候心思全在袒护娇夫人和二姑娘身上,我瞧家主不该做御史,该去唱戏才对!”
“雪信!”春阳制止道。
“昨儿才说的话就忘记了?家主纵然有万般不是,也不能在国公府众人面前埋怨,没得让人说少夫人不尊长辈!”
闻言,雪信低头拍了自己一嘴巴,可她还是气不过,所以也不肯认错。
“你以为他真的是来看我?此行必是想送国公爷,只是没想到昨儿会发生那事,估摸着在国公爷那受了气,想来质问我缘由,”说完就放下手中的笋肉馒头,拿起帕子擦擦手指,“懒得与他废话!若有人再来问,就说我服药睡下了。”
“是,少夫人。”
站起身来想去外头消食走走,可看了眼天色徒有亮光却无暖意,出门的念头就打消了。
好在屋内敞亮,五阔间的格局什么都装得下,因此孟昭玉也生了些好奇,自打住进来后就一直病着,没怎么离开过寝屋,正好借着这机会好好看看屋子的左右陈设。
于是绕至西侧书房,入眼就见一座楠木雕四时花卉的屏风略作隔挡,走进去是个不大的书房。
临窗有案,还有个舒适的贵妃榻倚放在墙边,博古架上放着些古玩与旧书,似是被人经常把玩,所以光泽莹润。
上好的文房四宝放置在紫檀木桌,旁边还有个青花缠枝莲纹卷缸用以装画,孟昭玉好奇拿起其中一幅就仔细端详,长卷恢宏热闹,竟将良田村居,街景楼阁,人物车马皆以工笔之态落于笔下,用色自然,神态各异,好不认真。
她虽不善丹青,可赏画之能还是有的,默默佩服起作画之人既要有不俗的功力,又要能洞察世态之眼界,金陵城内果然藏龙卧虎……
一路外翻,直至看到卷尾署款乃“选赠兄绘仿金陵全景貌图”时孟昭玉才反应过来,“这竟是三公子赠予小公爷的画!”
春阳同样惊讶,“奴婢此前在老夫人房中就听过她对陆三爷的赞许,说他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又得圣上青睐日后必宏图大展,青云直上,如此瞧来,三爷果真能耐!”
孟昭玉手指抚摸过那画卷上一桥下乘船的覆纱女子,不免想起些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