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脉高速通道内的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四周不再是岩石或土壤,而是由无数粗壮、半透明、内部流淌着柔和绿色光流的巨型菌丝管道构成的立体网络。管道壁柔软而坚韧,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生命气息和一种奇特的、类似雨后泥土的清新味道。光流在管道中无声地奔涌,提供着微弱但稳定的照明,也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苏晓走在最前面,一手捧着微微发光的“钥典”,另一只手轻轻触摸着管道内壁,感受着菌脉能量的流动和方向。她的精神力与“冰晶之心”相连,又通过“钥典”与整个菌脉网络产生着微弱的共鸣,如同最精密的导航仪,在错综复杂的管道迷宫中辨别着通往“遗忘回廊”的正确路径。
林逸紧随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虽然琥珀长者说这条通道相对安全,但在灵光界,任何“相对安全”都意味着潜在的危险。岩石队长和铁砧断后,两人保持着战斗队形,手中的简易武器(能量匕首和改造的震荡枪)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通道并非一帆风顺。有时会遇到能量湍流,绿色的光流变得狂暴混乱,卷起孢子风暴,吹得人站立不稳;有时管道会突然收缩或分岔,需要苏晓快速判断正确的路线;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依靠吸食菌脉能量为生的小型共生或寄生生物,它们大多无害或只是好奇地窥探,但也不乏一些带有攻击性的“清道夫”型生物,需要小心驱赶或快速通过。
“这里的菌脉能量…很古老,也很悲伤。”苏晓忽然低声说道,她的手从内壁收回,眉头微蹙,“我能感觉到,很多管道都曾断裂、枯萎过,又被顽强地重新连接起来。这片网络,承载过难以想象的创伤。”
“是古代战争留下的?”林逸问。
“可能。”苏晓点头,“‘星语者’传承的碎片记忆里,提到过灵光界远古时期曾发生过波及整个世界的‘规则之战’,许多区域被打碎、污染,生态彻底改变。‘遗忘回廊’可能就是那样的地方。”
正说着,前方管道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断裂口。断裂处不是岩石,而是仿佛被某种无法形容的力量硬生生撕开的空间裂痕,裂痕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暗紫色和惨白色能量余烬,透过裂痕,能看到外面是更加昏暗、破碎的景象——扭曲的漂浮岩块、静止的能量漩涡、以及如同背景噪音般无处不在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时空乱流低鸣。
“我们到了。”苏晓停下脚步,指着那个断裂口,“穿过这里,就是‘遗忘回廊’的外围区域。菌脉通道在这里被彻底切断,无法再提供庇护和指引了。”
四人来到断裂口边缘,向外望去。外面是一片死寂、荒芜、色彩单调(以灰、黑、暗紫为主)的破碎空间。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巨大的岩块如同墓碑般悬浮着,有些地方空间扭曲得如同哈哈镜,光线在这里被拉扯成诡异的形状。最令人不适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错位感”,仿佛物理规则在这里都变得松散而怪异。
“环境读数极端恶劣。”铁砧检查着简易的环境探测器(从菌堡带出的老古董),“重力紊乱,能量辐射超标,时空稳定性极低…还有未知的精神干扰场。在这里待久了,别说找路,保持清醒都困难。”
“根据菌脉记忆的模糊指向,‘缄默圣殿’应该在这片区域的深处,一个相对稳定的‘碎片’上。”苏晓看着手中的“钥典”,书页上正缓缓浮现出一幅极其简略、由光线勾勒的破碎地图,一个光点在地图深处微微闪烁,“但我们只能步行,而且必须非常小心,这里的空间陷阱和规则碎片可能比怪物更危险。”
没有退路。四人检查了装备和身上的简易防护(菌丝编织的防护服,有一定抗能量侵蚀效果),然后由苏晓带头,小心翼翼地踏出了菌脉通道,跳上了一块距离最近、相对稳定的悬浮巨岩。
脚下传来的触感坚硬而冰冷,岩石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痕迹和奇异的能量蚀刻。刚一落地,那种强烈的“错位感”就更加明显了,林逸甚至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恶心,仿佛大脑在努力适应混乱的空间信号。
“跟紧我,不要乱走,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东西。”苏晓警告道,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泛着星辉,显然在运用“星语者”的能力感知周围的空间结构和能量流动。
他们在破碎的岩块间跳跃、攀爬,缓慢而艰难地向着“钥典”指示的方向前进。每一步都必须异常谨慎,因为有些岩块看似稳固,实则内部结构早已被时空乱流蛀空,一踩就碎;有些区域看似空无一物,实则隐藏着看不见的空间褶皱或能量陷阱,一旦踏入,可能被瞬间传送到未知的绝境,或者被紊乱的规则撕碎。
途中,他们也遇到了一些“遗忘回廊”的原住民——或者说,被这片破碎之地困住的扭曲存在。有形如阴影、没有固定形态、在岩块间无声滑行的“空间幽灵”;有由破碎规则和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发出无声尖啸的“怨念聚合体”;甚至还有一些半石化、仿佛与岩块融为一体的、早已失去生命迹象的古老生物遗骸,它们空洞的眼眶仿佛仍在凝视着这片永恒的荒芜。
大多数时候,他们选择绕行或隐蔽,避免不必要的战斗。但有一次,他们被一群贪婪的“能量汲虫”(一种能够穿透防护、吸食生物生命能量的半实体虫群)包围,被迫进行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林逸和岩石队长用近战武器和有限的能量攻击驱散了虫群,但铁砧的手臂不慎被叮了一下,虽然及时处理,仍留下了一片青黑色的、缓慢扩散的能量坏死痕迹,带来持续的刺痛和虚弱感。
“这样下去不行。”在暂时击退虫群、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岩缝休整时,岩石队长喘息着说,“我们的体力和装备消耗太快了。而且,根本看不到‘缄默圣殿’的影子。”
苏晓的脸色也有些苍白,长时间维持高强度的空间感知对她消耗很大。她看着“钥典”上那几乎没怎么移动的光点,眼中闪过一丝焦虑。“这片区域的空间是‘折叠’和‘错乱’的,我们直线前进,实际可能是在绕圈子,甚至…在原地踏步。”
就在这时,铁砧忍着臂痛,指着探测器上突然跳动的、一个异常的能量读数:“等等…那边,十一点钟方向,大约三百米外,有一个…周期性规律的能量脉冲?虽然很微弱,但和周围混乱的背景完全不同!”
规律的能量脉冲?在这种地方?
林逸和苏晓对视一眼。在这种规则破碎之地,任何“规律”都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陷阱。
“去看看。”林逸决定,“小心点。”
他们调整方向,朝着脉冲来源小心翼翼地摸去。穿过几块更加破碎、仿佛经历过爆炸的岩区后,他们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由数块巨大岩板“拼凑”而成的平台上,看到了脉冲的来源。
那不是什么遗迹或生物。
而是一个…破损严重、表面布满烧蚀痕迹和裂纹、但仍在按照某种预设程序、极其顽强地每隔一段时间就释放出一圈微弱淡蓝色扫描波动的——探测器残骸!
探测器的风格与他们见过的“引导者”或人类基地的设备都不同,更加古朴,带有明显的灵光界工艺特征,但又不是纯粹的灵光界原生风格,似乎融合了某些…更高阶的技术?
“这是…”苏晓走上前,仔细辨认着探测器外壳上几乎被磨灭的、却让她感到一丝熟悉的徽记,“…‘星语者’的标记?还有…这是…联合探索协会的缩写?我好像在传承记忆的碎片边缘看到过这个名字…”
“星语者”与其他势力联合制造的探测器?怎么会在这里?
林逸检查着残骸。探测器显然经历过惨烈的战斗或灾难,大部分功能损毁,能量源也接近枯竭,只剩下最基本的定位和周期性求救/扫描功能还在凭着最后一点能量苟延残喘。
“它能在这里坚持这么久,说明它所在的‘平台’相对稳定。”岩石队长分析道,“而且,它还在扫描,说明它可能还在执行某个预设任务,比如…寻找‘缄默圣殿’?或者…为某个‘安全路径’做标记?”
苏晓眼睛一亮!她立刻将手按在探测器残骸上,尝试用“钥典”的力量和“星语者”的共鸣,去解读探测器内部可能残存的、最后的数据记录。
探测器残骸微微震动,表面的裂纹中透出微弱的回应蓝光。一段断断续续、充满杂音的信息流,艰难地传入苏晓的意识:
【…联合探索…第七小队…‘遗忘回廊’…定位‘缄默圣殿’…遭遇…未知袭击…规则风暴…坠落…坐标…已记录…安全路径…标记点…阿尔法…贝塔…伽马…损毁…能量不足…重复…坐标…】
信息戛然而止,探测器残骸的光芒彻底熄灭,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但苏晓已经抓住了关键!坐标!以及…安全路径的标记点!
“‘钥典’接收到了它最后传递的一组空间坐标,还有三个标记点的相对位置!”苏晓激动地说,“坐标指向的区域,就在我们目前位置的‘斜上方’(根据这里混乱的空间感判断),而三个标记点…阿尔法和贝塔已经失效或损毁,但‘伽马’标记点,似乎还在微弱地运转,就在前方不远处!跟着标记点走,或许就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直达‘缄默圣殿’!”
这简直是绝境中的天降甘霖!
四人精神大振,立刻根据苏晓从探测器残骸和“钥典”中解读出的信息,调整方向,开始寻找那个“伽马”标记点。
在破碎的岩区和混乱的能量场中又穿行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终于在一处相对较高的、形状如同断裂手指的巨型岩柱顶端,发现了一个嵌入岩体、散发着极其微弱但稳定蓝光的菱形水晶——正是“伽马”标记!
标记点周围的空间明显比其他地方稳定,能量乱流也弱得多,仿佛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安全岛”。
“就是这里!”苏晓确认道,“标记点指示的方向…需要向上攀爬,穿过那片看起来最混乱的‘能量云带’。”她指向岩柱上方,那里翻滚着如同雷暴云般的、暗紫色与灰白色交织的狂暴能量团。
看起来凶险万分。
“探测器指示的安全路径,不会直接穿过能量风暴中心。”林逸观察着地形,“标记点设置在这里,说明附近可能有隐藏的通道或相对薄弱的区域。”
他们绕着岩柱仔细搜寻。果然,在标记点侧下方一处不起眼的、被扭曲阴影覆盖的岩壁凹陷处,铁砧发现了一条极其狭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内部有微弱蓝色荧光指引的垂直通道!通道入口被伪装得很好,若非有标记点指引,根本不可能发现。
通道内部仅容一人通过,岩壁上刻满了古老的、与“星语者”符号类似的符文,这些符文散发着微光,似乎具有稳定空间和抵御外部能量侵蚀的作用。
“就是它了!”四人毫不犹豫,依次钻入垂直通道,开始向上攀爬。
通道漫长而陡峭,但确实安全。外界的能量风暴和空间乱流被符文阻挡在外,只能听到隐约的闷雷般的轰鸣。攀爬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亮光。
爬出通道出口,眼前的景象让四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们站在一处巨大无比的、完全由某种晶莹剔透的暗蓝色水晶构成的悬浮平台边缘!平台广阔得一眼望不到边,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一片相对稳定、呈现出深邃暗紫色的“天空”。平台中央,巍然矗立着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由星光、寒冰与沉默本身雕琢而成的宏伟殿堂!
殿堂没有墙壁,只有无数根高耸入云的、流淌着星辉的透明水晶柱支撑起一片浩瀚的、如同冻结星穹般的半透明穹顶。殿堂内部空旷寂寥,弥漫着一种万古的沉默与肃穆。殿堂正中央,悬浮着一个由纯粹星光凝聚而成的、缓缓旋转的复杂立体星图,星图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奇点。
而在殿堂入口处的巨大水晶地面上,镌刻着一行古老而巨大的文字,文字本身仿佛拥有生命,散发着淡淡的银辉:
【于此,缄默。于此,见证。于此,铭记逝去之光,警醒未至之暗。】
——缄默圣殿。
他们,终于找到了!
然而,没等他们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一阵低沉、缓慢、却带着金属摩擦般刺耳感的鼓掌声,从殿堂深处那片星图阴影中传来。
紧接着,一个全身笼罩在更加凝实、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纯黑色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眼眸的身影,缓缓从星图后方走出。他的气息,比之前在“静谧庭院”遭遇的“无面者”更加深沉、更加恐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掌控一切的冰冷威压。
“精彩,真是精彩。”黑影开口,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感,直接回荡在四人的脑海中,“凭借一点残骸的指引,竟然真的能穿过‘遗忘回廊’,找到这里。‘钥匙’小姐,还有…这位顽强的‘蓝图’持有者。你们没有让我失望。”
他轻轻抬手,指向殿堂中央的星图奇点。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影月’第七席——‘暗蚀’。奉‘主上’之命,在此…恭候‘钥匙’多时了。”
他的暗金色眼眸扫过林逸等人惊愕的脸,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么,按照约定…‘钥匙’,请上前,为你,也为我们…打开那扇‘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