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县，老鸦山。
老鸦山其实不算山，就是一座秃了大半的土疙瘩。
以前这地方还有些树，后来附近的村民砍柴烧炭。
砍了十几年，把山上的树砍得干干净净，剩下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坡，连草都长不齐整。
远远看去跟一块癞痢头似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久而久之，连砍柴的人都不来了，这地方就彻底荒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现在却窝着几十号人。
陈玄霸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
露出来的皮肉上全是划痕和淤青，好些天没洗过脸了，胡子拉碴的，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以前在万年县当土皇帝的时候，那股子威风劲儿，现在半点都看不见了。
陈玄霸手里攥着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子，啃了半天也没啃下来几口。
“许长……我＊＊＊＊！”
牙都快崩掉了，实在咽不下去，恨恨地把饼子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声娘。
日常给许长年的祖上请安，早中晚十几遍，日日不停。
旁边几个弟兄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谁也没说话。
他们也知道陈玄霸心里头不痛快，可谁也不敢上去劝。
这阵子陈玄霸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发火骂人，前几天还因为一个弟兄多喝了一口水，被他踹了两脚。
大家伙儿只能躲着走，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陈玄霸靠在石头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他陈玄霸，怎么就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就在半个月前，他还是万年县的土皇帝！
手底下上千号弟兄，县衙是他住的地方，粮仓是他家的仓库。
想喝酒喝酒，想吃肉吃肉，看上哪家的姑娘，当天晚上就能弄到手。
那日子，过得叫一个舒坦！
可这才过了多久？
白云背叛他，周谭海死了，齐恒也死了。
他陈玄霸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
冲出去跟许长年拼命，结果被人堵在城外一顿好打。
像个过街老鼠一样，被牛金追着杀，要不是老天爷下了一场大雨，他连这条命都保不住。
陈玄霸想到这儿，胸口堵得发慌，攥着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旁边的石头，疼得他龇牙咧嘴。
旁边的弟兄们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他们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大哥现在是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
可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们几十号人，躲在这破山沟里头，连口正经饭都吃不上，饿得前胸贴后背。
出去找吃的吧，又怕被官府的人撞见。
陈玄霸叹了口气，看着荒芜的老鸦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往哪儿走，怎么办？
以前在万年县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天不怕地不怕。
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其实就是个光杆司令，没了地盘，没了人马，他屁都不是。
就在陈玄霸发愣的时候，山谷口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手下弯着腰跑过来，压着嗓子喊了一句：“大哥，大哥！”
“山下头有人！”
陈玄霸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什么人？官府的人？”
“不是不是，”那手下赶紧摆手，“看着像是几个流民，路过山脚底下，已经走了。”
陈玄霸松开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说：“走就走呗，几个流民，怕什么？”
那手下犹豫了一下，又说：“可大哥……那几个人好像看见咱们了，在底下站了一会儿才走。”
“我怕他们回去乱说。”
陈玄霸听了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他倒不是怕几个流民，他是怕流民回去把消息传出去。
这年头天下不太平，到处都有官府的人在搜捕逃犯，流民的嘴又不严实，万一传到衙门耳朵里，他们这几十号人怕是连这破山沟都待不住了。
陈玄霸攥了攥拳头，心里头窝着一股火，可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撒。
现在连几个路过的流民，都能吓到他了么？！
陈玄霸沉默了好一会儿，闷声说了一句：“知道了，让兄弟们警醒着点，别下山了，等风头过去再说。”
那手下应了一声，又弯着腰跑回去了。
陈玄霸站在山谷口，看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土路，心里头说不出的烦躁。
……
老鸦山外，
那两个丐帮的弟兄一路小跑，连气都没敢多喘一口。
一路从老鸦山脚下，跑回安平县。
等进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东街那间破庙里，陆远正蹲在院子里跟周青说话呢。
看见两个人跑得满头大汗，赶紧站起来：“咋了？你们俩这什么情况？让人追了？”
跑在前头那个瘦猴似的年轻人，弯着腰喘了半天才直起腰来，咽了口唾沫说：“帮主，帮主，我们看见了！；
“老鸦山那边，窝着一伙人！”
陆远眼睛一亮，一把拽住他胳膊：“多少人？什么样的？”
“估摸着几十号，”瘦猴用手比划了一下，“看着都挺狼狈的，穿得破破烂烂的。”
“但手里头都有家伙，里头有个大个子站在山谷口，我远远看着，跟他妈个野人似的。”
旁边那个高个子的接话道：“帮主，我们没敢靠近，怕打草惊蛇。”
“但看那架势，十有八九就是您让咱们找的那个陈玄霸。”
陆远听完，扭头看了周青一眼。周青也正好在看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远搓了搓手，心里头又激动又紧张。
陈玄霸这事儿，许长年已经交代过了，让他丐帮的弟兄多留意。
只要能找到陈玄霸的踪迹，许长年那边重重有赏。
可陆远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了。
他们丐帮没别的好处，就是人多，什么地方都有兄弟！
“行，你们俩辛苦了，”陆远从怀里摸出一大把铜钱塞给那两个人，“拿着，回去好好歇着，这事你们先别往外传。”
周青也说道：“你们回去之后，要小心些，盯着那伙人，有什么情况就来汇报！”
瘦猴接过铜钱，连连点头：“帮主放心，我们小心着呢！”
等那两个人走了，陆远走到周青身边，低声问了一句：“咱们怎么办？”
周青说：“什么怎么办？赶紧去告诉许长年，让他拿主意。”
“咱们也就是打听打听消息，具体的时候，还是让许长年来办！”
陆远点了点头，要是真把陈玄霸找着了，许长年那边肯定高兴。
他们丐帮在许长年面前，也能再露一回脸，而且好处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