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秦崇礼在屋里没留多久,交代了些衣食住行的琐事,又叮嘱了孟时时三遍“怀着身子不可劳累”,这才起身走了。
秦长风送父亲出门,站在院门口,看那个笔挺的军装背影融进夜色,才返身回屋。
一进门,他愣住了——
孟时时还站在堂屋中央,保持着方才送客的姿势,一动没动,眼睛直直的,人在发呆。
“怎么了?想什么呢?”秦长风走过去,温声问。
孟时时愣愣地回神,眨了眨眼睛,像是才找回魂儿似的,看着他,半晌,轻声开口。
“我……我刚才,喊了‘爸’?”
方才那一幕,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地过——那个威严得像座山的老人,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却盛着真切的欢喜。
她喊出一声“爸”的时候,心脏咚咚直跳,可那一声落地,老人应得又响又亮,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孟时时后知后觉发觉了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秦长风的父亲。
说实话,来之前,她不是没有犯过嘀咕。
有宋若云那个前车之鉴摆在前面——开口就是“泥腿子”,闭口就是“配不上”,她暗地里担心过秦长风的父亲,会不会也是那样高高在上的城里人,从头到脚瞧不上她这个乡下来的、不识字的媳妇?
可秦崇礼看着威严,实际上,对她亲近得很。
而这件事最让她心头发颤的地方。
她这一辈子,亲人只有奶奶一个。她没有爹,没有娘,从记事起,“爸”这个字,她从来没喊过,也从来没有人应过。
这是二十年来,她头一回喊人“爸”。
秦长风站在她面前,把她那点翻涌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嘴角弯起来,低声问:“高兴?”
“高兴!”孟时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声音里都透着雀跃,“你爸,以后也是我的爸了——我又多了一个亲人!”
“高兴就行。”秦长风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往后这个家,你喊‘爸’的机会多着呢。走,时候不早了,该睡了——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可不能熬。”
“知道啦知道啦,睡觉了。”孟时时笑嘻嘻地由他牵着往里屋走。
灯熄了。新家的第一夜,床是软的,心是满的。
……
三日后。
孟时时在云省的日子,算是彻底安顿下来了。
小楼被她拾掇得井井有条:堂屋里添了两盆绿植,窗台上摆着从集市上淘来的粗陶花瓶;
卧房的床单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出皂角的清香;灶房里油盐酱醋样样齐全,墙角立着新置的面缸和米缸。
阳光好的午后,她把被子抱出来晒,满院子都是暖融融的太阳味。
秦崇礼果然没食言,第二天就让林城送来了一个厚实的红包,另外,还有一个细绒布包着的小盒子。孟时时打开一看,是一只玉坠,小小的一枚,通体莹润,上头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两个字。
平安。
“这是长风的娘当年留下的,”林城代为转达,“秦厂长说,传给儿媳妇,正合适。”
孟时时捧着那只小小的玉坠,在窗边坐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贴身戴上了。
再说秦长风的工作。
他本就能力不凡——首都大学的高材生,又经过部队历练,看图纸、算数据、动手组装,样样都是顶尖。
如今秦崇礼执掌兵工厂,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拉着秦长风就被调进了厂里的核心技术科室,参与一项新式装备的研发攻关。那岗位是要害中的要害,连厂里好多干了十几年的老技术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秦工”。
现在的秦长风比在村子里还忙。
第一天上班,到了晚上九点,才踩着月光回来。
而对孟时时来说,城里的日子,实在是……太安逸了。
不用下地,天不亮就起来挣工分;不用去生产队出工,挑粪割麦;不用照顾病中的老人……整个白天,就她一个人守着一栋小楼,吃了睡,睡了吃。
安逸得发慌。
孟时时不是闲得下来的人,一个人就在屋里转起了磨。
晚上秦长风一回来,她就迎上去,开门见山:“长风,我得找点事做。这么天天闲着,我浑身不得劲,骨头都锈了。”
秦长风放下公文包,拉着她在堂屋坐下:“你想做什么?”
“我……”孟时时张了张嘴,又泄了气。
她识的字,满打满算是奶奶当年在油灯下教的那几百个,文化水平摆在那儿,厂里办公室的工作,她想都不用想。
如果是工厂做工人,秦长风肯定不放心让她怀着孩子去干体力活。
秦长风看着她纠结的样子,提议道:“你就做你擅长的、喜欢的。”
“我擅长的……”孟时时抬眸。
“你的手艺。”秦长风看着她,“时时,这边的供销社、服装厂,比咱们老家多了几十倍。你继续做衣服,做设计,没人比你更配得上干这个。”
孟时时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对啊!我可以继续做衣服!”
她激动得一把抓住秦长风的手:“我明天就进城去转转,看看这边的铺子、布料、行情——对了对了,还有顾明兰送我的那本杂志,我还想再买一本。”
“行。你是应该出门看看了,不过有一条——路上小心,不许累着,晌午之前必须回来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
……
翌日一早,孟时时穿戴整齐,兴冲冲地出了门。
家属院门口,遇着两个三十来岁的媳妇,挎着菜篮子,看样子也是干部家属。
见着她,都笑着打招呼:“哎哟,这就是秦厂长的儿媳妇吧?新搬来的那位?”
“可不就是!瞧这模样,多齐整!”
孟时时连忙笑着应声:“两位嫂子早!我是孟时时,刚搬来没几天,往后多关照!”
“客气啥!”年长的那个上下打量她,笑吟吟的,“长得是真俊。听说……是从北方来的?”
“嗯,从老家刚过来。”
“哎哟,那可得好好歇着,南北水土不一样。”另一个接口,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回头来家里坐啊,我家那口子跟秦工一个科室的,熟着呢!”
“哎,一定去!”
寒暄了几句,孟时时笑着告辞,往公交站去了。
她走得远了,身后的两个人却没有散开,凑在一处,压着嗓子,叽叽喳喳起来——
“这就是秦厂长的儿媳妇?听说是乡下来的?”
“可不是嘛!你瞧瞧她那穿戴,那说话的腔调,一口乡音,啧啧。”
“她就是运气好。秦厂长家的儿子,就是新来的秦工,多金贵的人物啊,首都大学的高材生,要不是当年下了乡,能轮得上她?我听人说,是被这个女人缠住了,瞅准了城里来的知青,生米煮成熟饭,赖上了!”
“怪不得……我说呢,秦工那样的人品样貌,娶这么个媳妇,图啥呀。”
“图啥?甩不掉呗!你看着吧,这种人,进了城,早晚原形毕露——”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风把窃窃私语吹散了。
孟时时早已走得远了,脚步轻快地跳上了公交车——车子又大又宽敞,还干净。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崭新的街道、成排的梧桐、来来往往的自行车流,一切景象都跟乡下不同。
城里,可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