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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0章 你妈她……走了

    只是一声“爸”,就让秦崇礼变了脸色。

    那个方才还威风凛凛、站得笔直如松的老人家,眉宇间骤然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种近乎颓然的神色。

    像是一直以来支撑的堤坝,被人重开了一个缺口。

    却也,只是一瞬而已。

    这对父子,都是把情绪收得极紧的人。

    尤其是经历过起落沉浮之后,大喜大悲,早就被磨进了骨头缝里,轻易不露。

    秦崇礼伸出手,落在儿子的肩膀上,那只手粗糙、厚重,带着枪茧和岁月。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儿子,一寸一寸地看,喉头滚了几滚,带着关怀说道。

    “长风,你瘦了。”

    秦长风望着父亲花白的鬓角,望着他眼角新增的沟壑,喉结动了动:“爸,你也瘦了。”

    “我没事。”秦崇礼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在西北吃了些风沙,身体底子还在。最近厂里的把这一摊子交给我……”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些不相干的琐事,谁也不提过往那件事。

    可有些情绪,是不需要说出口的——它就藏在“你瘦了”那三个字里,藏在彼此打量了许久的目光里。

    秦长风想起什么,问道:“爸,妈呢?她没跟你一起来吗?”

    空气顿时凝住了。

    秦崇礼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看着儿子,那双满是沧桑的眼睛里,翻起一层深不见底的、沉甸甸的东西,重得他半晌没有开口。

    不见秦崇礼开口,秦长风的心口,猛地一跳。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

    “难道……妈她出事了?是不是受不了西北的气候?妈的身体本来就弱,西北那地方冬天零下几十度……爸,妈她到底怎么了?!”

    秦崇礼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军人的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沉痛。

    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从重新联系上儿子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压着这个话,压着那封信,想着等见了面,等一切都安稳了,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长风,”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坐下,听爸说。”

    秦长风站着没动,眼睛死死盯着父亲:“爸,你说。我妈她……”

    “你妈她……走了。”

    三个字,像三块巨石,轰然砸下。

    秦崇礼别开眼,望着一旁桌子上的一个杯子,缓缓说道。

    “到西北的第三个月。那地方……白天风沙,夜里太冷,住的是地窝子,吃的是什么,那种环境……你妈她……一辈子没吃过那种苦。她给我留了封信。她遭不住,发现的时候,人就没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

    秦长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病死,不是意外,而是……自杀。

    在西北的风沙里,在她人生最绝望的那个冬天——上吊死的。

    她走的时候,儿子远在千里之外的乡下,什么都不知道。

    “妈……”秦长风的嘴唇动了动,碎得几乎不成音。

    秦长风的肩膀似乎在颤抖,这个在火场里、在泥石流里、在多么绝望之下都没有弯过一下腰的男人,好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真相揭开的这一刻,父子俩久久地对视着。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方才还温馨暖融的满屋饭菜香,早已荡然无存。

    许久之后。

    秦崇礼终于从伤痛中缓过来,开口道:“长风,我知道,你一时间接受不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唉……谁都不想这样。你母亲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要是看见你今天好好地站在这儿,成了家,立了业,她会安息的。”

    秦崇礼打仗从军一辈子,自认为没做过错事,问心无愧,偏偏在人生末年遭逢这样的祸事。

    他的心里,何尝没有恨。

    可恨又能怎么样呢?

    在现今能碾过一切的潮流面前,他们每一个人,都太微小。

    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只能是向前看。

    秦长风声音很低地问:“爸。妈葬在哪儿?”

    “西北,一个公墓。”秦崇礼看着他,“等有朝一日,咱们父子俩,一起去接她回家。”

    “……好。”

    咔哒。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开门声。

    孟时时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方才在里屋收拾东西,听见堂屋里有说话声,便出来看看。

    一出门,就察觉出气氛不对,房子里多了一个威严的老人家,秦长风站在他对面,两个人的脸色都沉得吓人。

    她脚步一顿,有些无措地停在门口。

    秦崇礼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孟时时身上,打量了一瞬,随即收敛了先前所有的沉痛,勉强扯出一个长辈的温和:“长风,这就是……你的妻子,我的儿媳妇?”

    “爸,”秦长风深吸一口气,敛去神色,伸手把孟时时拉到身边,郑重地介绍,“她叫做孟时时。我们已经结婚了。时时现在——还怀着孕。”

    “她怀孕了?!”

    秦崇礼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整个人骤然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喜色。

    他两步跨上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孟时时,声音都高了八度。

    “好,好!几个月了?身子可好?路上受没受累?”

    孟时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还是秦长风回答说。

    “爸,时时怀孕才三个月。”

    “才三个月?要多注意身体,家里的事情让长风帮你做,需要什么尽管开口。”秦崇礼看着孟时时的眼神,越看越满意。

    秦长风牵着孟时时的手,解释道:“时时,这是我爸。”

    孟时时紧接着开口,一样喊了声:“爸。”

    这一声“爸”,喊得脆生生的。

    秦崇礼听得心里舒坦,抬手摸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手。

    “今天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准备,红包都没带一个!明天爸把红包补上。结婚有办婚礼吗?长风对你好不好?”

    “婚礼办了。”孟时时连忙答,“在村子里办的。摆了酒,全村人都来喝了喜酒,拜了天地。”

    “那就好!不能委屈了你。”秦崇礼连连点头,“礼数到了,就是正经夫妻!回头厂里条件好了,你们稳定了后,你要是想再补办一场,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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