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子温润的湿气,混杂着早点摊上的生煎包香味,顺着黄浦江的风飘散在每一条弄堂里。
和平饭店的顶层套房里,顾云澜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的咖啡冒着热气。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越过繁华的外滩,死死锁定了对面那片被高楼大厦包围的、显得格格不入的老旧街区。
那里,就像是繁华都市的一块伤疤。
青砖黑瓦,高墙深院,墙头上的爬山虎枯死了一半,像是一张张干瘪的手,死死抓着墙壁不放。
那就是金家老宅。
“二爹,我和小野哥哥出发啦!”
团团背着她的小猪佩奇水壶,手里还抓着两个刚出锅的蟹壳黄,站在门口冲顾云澜挥手。
她今天穿的那身粉色小旗袍,配上那个有点不伦不类的战术水壶,看着既滑稽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可爱。
顾云澜回过头,眼神里的深邃瞬间化作了宠溺。
“去吧,注意安全。”
“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就摔杯子,二爹就在对面看着。”
“知道啦!”
团团蹦蹦跳跳地出了门,顾野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团团那个装满了各种奇怪工具的小书包。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了那条幽深的弄堂。
一进弄堂,周围的喧嚣声仿佛瞬间被隔绝了。
这里静得可怕。
脚下的青石板路有些湿滑,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
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墙头窜过,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吓得人心里发毛。
“小野哥哥,这里好冷哦。”
团团缩了缩脖子,把手里的蟹壳黄递给顾野一半。
“吃点热乎的。”
顾野接过烧饼,却没有吃,而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有人在看我们。”
顾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陶瓷匕首。
“在上面。”
团团抬起头,看向弄堂尽头的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在大门上方的门楼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反光的东西一闪而过。
“走,去敲门。”
团团没有丝毫畏惧,迈着小短腿走到大门前,抓起那个锈迹斑斑的铜环。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弄堂里回荡。
没人应。
“咚!咚!咚!”
还是没人应。
团团皱了皱小眉头。
“不开门?那我就自己进去了哦。”
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一会儿。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铁丝,捅进了锁眼里。
“咔哒。”
不到三秒钟。
那把看着足有几斤重的老式铜锁,应声而开。
顾野在旁边看得嘴角微微上扬。
这丫头,开锁的手艺越来越精湛了。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
原本应该是花园的地方,现在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木料和铁器。
而在院子正中央的那个干涸的喷水池旁边。
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看起来大概十二三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张脸。
他坐在一张看起来极其复杂的轮椅上。
那轮椅不是普通的医院款式,而是用黄花梨木和黄铜打造的,上面布满了各种齿轮和杠杆,看着就像是一个小型的移动堡垒。
少年的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显得空荡荡的。
听到门口的动静,少年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苍白、却又精致得过分的脸。
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浓浓的阴郁和戾气。
“滚出去。”
少年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这里不欢迎要饭的。”
团团眨巴了一下大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价值六位数的定制旗袍。
要饭的?
这小哥哥眼神不太好使呀。
“我不是要饭的。”
团团往前走了一步,笑眯眯地说道。
“我是来找人的。”
“我找金家现在的管事人。”
“找死。”
少年冷哼一声,手在轮椅扶手的一个机关上猛地一拍。
“咔嚓!”
轮椅两侧的扶手突然弹开,露出了两个黑洞洞的管口。
“咻!咻!”
两枚闪着寒光的钢钉,带着破风声,直奔团团的面门而来!
这哪里是轮椅?
这分明就是个暗器发射台!
“小心!”
顾野眼神一凝,身体瞬间启动,想要冲过去挡在团团面前。
但团团比他更快。
或者说,团团根本没躲。
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叮!叮!”
两枚钢钉擦着她的头发丝飞了过去,深深地钉在了后面的大门上,尾羽还在嗡嗡颤动。
团团的小脸沉了下来。
“小哥哥,乱扔东西是不对的。”
“而且……”
团团指着那个轮椅,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
“你这个弹射装置的弹簧老化了,初速不够。”
“还有,左边的齿轮咬合有间隙,导致射击精度偏左了零点五度。”
少年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团团,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可是金家祖传的“千机椅”!
竟然被一个还没轮椅高的小丫头给鄙视了?
“你懂个屁!”
少年恼羞成怒,再次按动机关。
这一次,轮椅底部的轮子突然转动起来。
“嗡——”
一阵齿轮摩擦的刺耳声响起。
轮椅像是一辆失控的小坦克,朝着团团狠狠地撞了过来。
扶手前端还弹出了两把锋利的尖刀!
这是要杀人啊!
顾野眼里的杀气瞬间爆发,手中的匕首已经滑到了掌心。
只要这轮椅再往前一米,他就会让这个残废少年变成真正的尸体。
“小野哥哥,别动!”
团团突然大喊一声。
她把小猪佩奇水壶往地上一扔。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迎着那个冲过来的轮椅,冲了上去!
就在轮椅即将撞到她的瞬间。
团团的小身子猛地一矮,像是一只灵活的小猫,直接钻到了轮椅的侧面。
她的小手快如闪电,从随身的小书包里掏出了一把……大号扳手。
“给我停下!”
团团大喝一声。
手中的扳手狠狠地卡进了轮椅侧面的一个转动轴里。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那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千机椅,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猛地一顿。
巨大的惯性让坐在上面的少年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啊——!”
少年惊呼一声,眼看就要脸着地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顾野身形一闪,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一把抓住了少年的后衣领。
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拎在了半空中。
少年惊魂未定,脸色惨白,看着离自己鼻子只有一厘米的地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而此时。
团团正蹲在那个冒着黑烟的轮椅旁边,手里拿着扳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啧啧啧,这做工也太糙了。”
“传动轴都磨损成这样了还不换油?”
“还有这个涡轮,扇叶都变形了,难怪跑起来跟老牛拉破车似的。”
团团一边吐槽,一边从包里掏出各种工具。
螺丝刀、润滑油、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便携式电焊笔。
“噼里啪啦。”
一阵眼花缭乱的操作。
不到五分钟。
团团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站了起来。
“好啦!”
“我帮你把传动系统重做了一下,顺便加了个双涡轮增压。”
“现在的速度,起码能跑赢法拉利。”
被顾野拎在手里的少年都看傻了。
他看着那个焕然一新的轮椅。
原本卡顿的齿轮现在转得飞快,而且一点声音都没有。
甚至连轮椅的底盘都被抬高了几公分,看着更加霸气了。
这特么是修轮椅?
这简直是在搞改装车啊!
“你……你到底是谁?”
少年被顾野放下来,重新坐回轮椅上。
他试着推了一下操纵杆。
“嗖——”
轮椅瞬间窜了出去,速度快得让他差点又飞出去。
“哇!这么快?!”
少年眼里的阴霾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机械狂热的惊喜。
团团擦了擦鼻子上的油灰,嘿嘿一笑。
“我叫雷团团。”
“是来帮你们修东西的。”
就在这时。
老宅的二楼阳台上,突然传来一声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咚!咚!”
众人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满头银发、穿着一身黑色丝绒旗袍的老太太,正站在那里。
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却依然锐利如鹰。
她死死地盯着站在院子中央的团团。
确切地说,是盯着团团那张沾着油污、却依然掩盖不住灵气的小脸。
老太太的手在颤抖。
眼眶瞬间红了。
“像……”
“太像了……”
“这眉眼,这股子无法无天的野劲儿……”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一种跨越了时空的沧桑。
“你是……龙牙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