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艘正在逃亡的中型母舰上。
舰内的主照明系统早就坏了,只剩一排排时亮时灭的红色应急灯,把整个运输甲板染得阴冷又压抑。
头顶的管道在震动,蒸汽从破损阀口一阵阵泄出来。
舰体每隔几秒就会微微一颤,不知道是推进器过载,还是远处追击炮火造成的冲击余波。
甲板上挤满了人。
平民,士兵,老人,孩子,医护员,逃出来的工人,连伤口都来不及包扎完整的军官。
原本用于运输飞行器和补给箱的大型舱段,如今被塞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混着血腥味、汗味、药剂味和电路烧焦后的酸苦气息。
有人靠着墙坐着,双眼发直;有人缩在角落,抱着膝盖低声哭;还有人死死盯着舷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灰黑色边界,脸白得像纸。
人群里,一个女子站在那里,帽兜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她怀里紧紧抱着妹妹,像是生怕下一秒就会被谁从怀里抢走。
她叫阿尼塔。
她的背靠着冰冷的舱壁,脚下是受损后微微翘起的金属地板。
那地板上还能看到干涸的血迹和拖拽留下的痕印,角落里散落着半截断开的医疗担架,以及一只不知属于谁的小鞋。
阿尼塔低着头,手臂却抱得很稳。
怀里的妹妹伊芙只有五岁,瘦得厉害,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安静得过分。
那不是因为懂事,而是因为已经被连续不断的逃亡和惊吓折腾得连哭都快没力气了。
小姑娘的手死死攥着阿尼塔胸前的衣料,指节都微微发白,像抓着这世上唯一不会沉下去的木板。
阿尼塔抬起眼,透过不远处裂开的观察窗,看见了外面的星海。
更准确地说,是看见了正在一起奔逃的无数母舰。
它们像一群被猛兽追赶的巨鲸,拖着重伤的身体,向前拼命游。
有些母舰甚至连完整的舰壳都没有了,内部舱室和骨架裸露在外,透过裂口的临时隔膜,还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有的舰尾推进器已经熄灭,全靠旁边的姊妹舰用牵引束硬拖着前行;
有的母舰航线已经歪了,却还是被后方追来的黑烬炮火一次次轰回主航道。
没有秩序。
没有阵型。
也没有所谓的反击。
这不是舰队机动,这是被驱赶。
像赶羊,像赶兽,像把一个文明最后剩下的人口,整整齐齐地往世界的尽头上推。
阿尼塔看了一会儿,慢慢把视线收了回来。
她做了伪装。
肤色被她故意涂深,轮廓也靠阴影修饰得平平无奇,连眉眼的锋利都压了下去。衣服换成了最普通的难民外套,袖口磨旧,布料发灰,不起眼得像这艘船上任何一个逃命的女人。
她不想让人认出来。
或者说,现在的她,已经不能被认出来了。
皇室没了。
王都烧了。
那座曾经悬在博拉母星轨道上的银冠宫,在七天七夜的轨道轰炸里变成了漂浮在太空中的熔铁废墟。
护着她长大的那支银甲近卫队,也早在三个月前,死在北境太空港最后一场掩护撤离的战役里。
她这个公主,如今和这里任何一个难民没什么区别。
顶多,只是一个比别人更早知道结局的人。
刺耳的广播声忽然从舰内上方炸响。
因为线路受损,声音带着严重的电流杂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全舰人员,保持安静!”
“一会,谁都不要冲动!”
“未获许可,不得擅自逃离!”
广播还没结束,整艘母舰突然猛地一震。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舷窗外,远处又一艘母舰被后方追击舰的赤红主炮打穿。那艘船的中段整个鼓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撑裂,下一秒,爆炸的光焰沿着舰脊一路蔓延,整艘船在无声中断成两截。无数逃生舱和碎片喷出来,却根本来不及飞远,就被后方扫射而来的光束一片片蒸发。
运输甲板上的一个孩子当场哭了出来。
他母亲立刻捂住了他的嘴,自己却也红了眼。
有人低低骂了一声。
有人转过头,不敢再看。
还有人咬着牙,小声念着根本没有意义的数字,像是在强迫自己别崩溃。
阿尼塔听见旁边有人在发抖着说:“快到了……快到壁垒了……”
另一个人立刻接了一句。
“我们快死了。”
没人反驳。
因为谁都知道这是真的。
甲板另一侧,一个满脸灰尘的年轻男人靠在货箱边,嘴角裂开,脸上还带着新伤。
他一直盯着观察窗外那片灰黑色边界,盯得眼睛都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自嘲一样低笑了一声。
“真他妈讽刺。”
“我们逃了一年,横穿半个星域,最后还是被赶到了这里。”
“后面是黑烬,前面是尽头。”
“宇宙这么大,活路却这么少。”
阿尼塔没说话,只把怀里的伊芙又往上托了托。
小姑娘终于动了一下,小声开口。
“姐姐……”
“我们是不是也会像外面那些船一样,变成火?”
阿尼塔的喉咙轻轻紧了一下。
她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手指从她后脑那一小片汗湿的发间轻轻抚过。
“不会。”
伊芙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惶惑。
“真的吗?”
阿尼塔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姐姐会陪着你。”
伊芙听不太懂这句话里的真正意思,只是本能地点了点头,再次把脸埋回她怀里。
就在这时,运输甲板尽头的舱门轰然开启。
几名黑烬联邦的士兵走了进来。
他们穿着漆黑的骨甲,头盔像某种冷血掠食者的头骨,肩甲两侧亮着暗红色信号条。枪口没有收起,就那么随意地垂着,却比举起来时更让人害怕。因为那种姿态意味着,在他们眼里,这里的人连“需要警戒的敌人”都算不上,只是一群随时可以处理掉的货物。
为首的军官踩着重靴走上高处的装卸台,俯视着甲板上的人群。
他打开外放器,声音冷漠得像在报一份物资清单。
“下一轮牵引编队即将调整航道。”
“所有人做好接驳准备。”
“记住,任何冲击、哭闹、拥堵、逃离指定区域的行为,都按扰乱军令处理。”
甲板上的空气像是更沉了一层。
有人忍不住怒目看了过去。
可下一秒,军官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人,只抬了抬手。
砰。
一道粒子束打穿了那个方向的人群边缘。
血雾一下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