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更凉了。
带着一股雨后的潮气,吹在人脸上,黏糊糊的。
林定耀没动,任由那张揉成一团的信纸在掌心硌着。
他以为自己钓上来的是一条黑鱼,没想到鱼线那头,连着一头深水里的巨鳄。
对方的手段,比林福民高明太多。
不喊打喊杀,一张纸,几行字,就把压力给到了极致。
‘林福民能找到你,我自然也能。’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一个能悄无声息把信塞进他家门缝的人,自然也能悄无声息的做点别的。
比如,往院里的水井投点东西,或者在楠楠放学的路上,安排一场“意外”。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林定耀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清冷的月光下缓缓散开。
信纸上那股淡淡的、类似茉莉花的香味还没散尽,字迹也秀气。
但手段,却毒辣的很。
这封信是饵,也是钩。
饵是“活命”,钩子就是那张地图。
对方笃定了他不敢把地图交给官方,因为一旦交出去,他就会被卷进一场大风暴之中,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定耀其实还可以等‘求签’给予他指示再行动。
但是他不敢去读,因为‘求签’的不确定性太大,谁知道等到他想要的结果需要多少天。
万一等待期间对方突然搞点小动作,那就得不偿失了。
只是去了,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要是不去,妻女就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所以,他现在唯一出路,就是带着地图去羊城。
“好一招阳谋。”
林定耀又抽了一口烟,直到烟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站起身,走到正屋的窗边。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屋床上,苏婉晴侧着身子,把楠楠紧紧搂在怀里,母女俩睡得正沉。
今天的事,显然把她们吓坏了。
林定耀的眼神,一点点从冰冷变得柔软。
两辈子了。
上辈子他一无所有,烂命一条,跟谁都能拼。
这辈子,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就是他的命。
谁想动他的命,他就得先要了谁的命。
去,还是不去?
这根本不是个选择题。
当这封信出现的时候,他就必须去。被动防守,只会把主动权和家人的安危,一起交到别人手上。
只有主动出击,跳进羊城这个漩涡中心,把那头巨鳄的脑袋亲手剁下来,才能一了百了。
林定耀将烟头在鞋底碾灭,转身走出了院子。
夜色深沉,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着微光。
他走到巷子口的公用电话亭,摸出几枚硬币,投了进去,然后熟练地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谁啊?!”听筒里传来张所长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很不耐烦。
“张所长,是我,林定耀。”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几秒后,张所长的声音变得清醒且严肃:“这么晚,出事了?”
能让林定耀半夜三更打电话过来,绝不可能是小事。
“刀疤招出来的东西,你们上报了吗?”林定耀问得很直接。
“……今天下午就整理好材料,加密送去市里了。”张所长压低了声音,“定耀,这事你别再掺和了,水太深,已经不是县里能碰的了。”
“晚了。”林定耀的声音很平静,“对方已经找上我了。”
张所长在那头倒抽一口冷气,背景音里传来他猛地坐起来的衣料摩擦声。
“你说什么?!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不重要了。”林定耀没解释信的事,“张所长,我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
“帮我申请两张去羊城的火车票,越快越好。另外,帮我照顾好我家里人。就说我被市里抽调,去协助调查了,短时间回不来。”
这是在给家里人套上一层官方的保护壳。
只要他“协助调查”的身份在,县里这帮人就不敢乱动苏婉晴她们。
张所长沉默了。
他是个老公安,瞬间就明白了林定耀的打算。
“你疯了?!一个人去羊城?你这是去送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林定耀淡淡道,“他们既然敢找上门,就是吃准了我不敢声张。我去,还有一线生机。我不去,全家都得跟着提心吊胆。”
“可是……”
“张所长。”林定耀打断了他,“这张地图是我拿回来的,刀疤是我抓的。于情于理,这事都该我去了结。你那边,按程序走,别声张。等我到了羊城,会想办法联系你。”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电话那头,张所长长长叹了口气,最后只吐出三个字:“……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林定耀站在原地,又吹了会儿冷风,才转身走回小院。
有些事,必须他一个人扛。
他轻轻推开院门,又轻轻关上,动作没发出一丝声响。
回到屋里,他脱掉外套,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
他刚坐下,床上的人就动了。
苏婉晴睡得很浅,一点动静都能惊醒她。
“定耀?”黑暗中,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还有掩不住的惊惶。
林定耀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是我,没事了,睡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苏婉晴却反手,一下子攥紧了他的手。
她的力气很大,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林定耀才感觉到她的手劲松了些。
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婉晴,过两天,我得出一趟远门。”
苏婉晴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去哪?”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羊城。”林定耀没有隐瞒,“林福海在那边,有些手尾,必须我去处理干净。不然,今天这样的事,以后还会发生。”
他没说那封信,没说走私网络,只说了最直接的原因。
苏婉晴没问是什么事。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他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定耀以为她睡着了。
她才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轻轻问道:
“去多久?”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我等你回来。”
苏婉晴没有说“注意安全”,也没有说“我害怕”,只说了我等你回来这五个字。
但林定耀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揉了一下。
“睡吧,天塌下来,有我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