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王都的元宵盛会,是一年之中操办最为庄重的。
这一日陈国国主要在清晨祭天、午时祭祖,晚上又要召开晚宴。
寻常的人家也会在夜晚到来之际张灯结彩,庆祝新一年劳作的伊始。
而这个晚宴,全权由国主母后操持,目的就是犒劳这些不曾抛头露面的各家女眷,但是参加的多了也就知道,这晚宴同样是个大型的相亲集会。
出阁的、庶出的都不得参加,随着陈老太后年纪愈高,这晚宴的表面形式似乎也懒得演了。
“知鸣!你是不是存心要气死老身!”
长乐宫内,赤金的九龙香炉里烟气缭绕,陈老太后的权杖重重磕在汉白玉砖上,震得流苏乱颤。
她年事虽已高,却声如洪钟,威压慑得殿内宫人跪了一地。
“若不是你贵为皇室,老身今日定要收了你的令牌,教你在王府禁足!”
陆知鸣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嘴角噙着抹自负的笑。
手里竟还若无其事地摆弄着腰间的玉佩,“老太太言重了。既然您与父王瞧不上儿臣领回来的那颗掌中珠,又何必不准儿臣来这灯会寻觅新欢?”
“你!”老太后气得胸口起伏。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陆知鸣身侧的沈梨,极其轻柔地向前挪了半寸。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白滚蓝边的烟罗裙,在一众雍容华贵的宫妃面前,像是一朵受尽了委屈的清冷梨花。
“太后娘娘,千错万错都是沈梨的错。”
沈梨声音哽咽,眼眶里恰到好处地衔着一汪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副“医者仁心”的圣洁感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民女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殿下的一片深情。民女一介布衣,幸得殿下垂青,若是因着沈梨的身份让殿下折了原本的姻缘,民女罪该万死!若是民女碍眼了,即日便回乡下老家去……”
陆知鸣瞧见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尖儿疼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伸手将沈梨拉进怀里,对着老太后硬气道:
“老太太,您瞧见了?梨儿如此懂事,您却口口声声叫她村妇!您眼里那个名门之秀莫大小姐,前几日可是刚在醉仙楼那种烟花之地,跟个野道士混在一起寻欢作乐!”
陈老太后看惯了这沈梨的惺惺作态,总说自己回老家,怎得就一次没回过还在这王宫赖着呢?
老太后眉头紧锁:“知鸣,只许你找个不知道哪来的野人回家成亲,不许莫丫头也出去玩乐玩乐?况且莫丫头是仙家子弟,本就不拘泥于这些俗礼。”
“她不拘俗礼,可我是个俗人!”
陆知鸣冷哼一声,眼底满是戾气,“那婚约不过是陈年旧账,儿臣断不会娶一个自甘堕落的浪荡女子为妻。今日这宴会,儿臣带梨儿进定了!”
说罢,他根本不顾老太后铁青的脸色,扯起沈梨的衣袖,大步流星地朝晚宴主会场闯去。
晚宴之上,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陆知鸣带着沈梨入座那一瞬,原本热闹的席间竟诡异地静了几秒。
各家贵女摇着团扇,凑在一起压低了嗓音,那刺骨的议论声如同细密的雨点落了下来。
“瞧见没?三殿下还真把那乡野女医带来了。”
“这种场合,她也配坐在那儿?瞧那股子寒酸气,真当裹了层轻纱就是仙子了?”
“倒是莫大小姐,听说近日闭门谢客,怕是被三殿下这浪荡劲儿给伤透了心。”
沈梨听着周围的讥讽,身子微微颤抖,那双如剪秋水的眸子里漫上一层雾气。
她极小声地拉了拉陆知鸣的袖子,嗓音颤软:“殿下……要不沈梨还是走吧。各位小姐说得对,这里本就不是沈梨该待的地方,沈梨不想让殿下因为我,受这等羞辱……”
这就是沈梨最拿手的本事——以退为进。
陆知鸣本就在气头上,听了这话,猛地将手中的金杯重重砸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谁敢赶你走!”
他环顾四周,眼中满是阴鸷,“你是本殿下的救命恩人,谁再敢碎嘴,本殿下拔了他的舌头!”
“呵,三弟,这里是元宵雅宴,不是你的三皇子府,莫要让酒气熏了这满屋的清香。”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陆晨雨身着一袭深紫色太子衮服,在众人的簇拥下款款而至。
他面容如画,周身却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凉。
路过陆知鸣身边,目光在那沈梨身上极轻蔑地掠过,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嘲讽:
“三弟既然已经与这女子在外有了名分,行过那等‘不拘小节’之事,想来早已不是什么守节的黄花大公子了。”
“这种未出阁姑娘家相看的雅集,你竟也腆着脸来坐,倒真是不知‘廉耻’二字怎么写。”
“陆晨雨!”陆知鸣猛地站起身,脸色阵青阵紫,“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莫染和你的交情更是不知道哪个年头的老黄历,却叫你现在还存心与我使绊子!”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晚宴入口处,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快瞧!那是……莫大小姐?”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只见夜色微阑中,一名女子踩着宫灯的余晖缓缓走来。
她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素衣打扮。
今日的莫大小姐,穿了一件极其华丽的绯红色飞鱼流云裙,衣襟处绣着繁复的金丝凤凰,每走一步,那裙摆都像是流淌的晚霞。
她脸上的病气一扫而空,猫眼微微上挑,眼角点了一抹灼人的朱砂泪痣,清丽中透着一股子惊心动魄的攻击性。
席间爆发出一阵不可遏制的惊叹。
“莫大小姐……果然一笑倾人国。”
“看来前几日的病怏怏真是装出来的,这还哪像是个被抛弃的怨妇?”
陆知鸣看着那抹红影,嗤之以鼻:“不过是浓妆艳抹的皮囊,内里早就烂透了。”
可坐在主位附近的陆晨雨却看痴了。
莫大小姐先端起酒杯敬了陆晨雨一杯,“太子殿下,前日里多谢搭救。”
“啊,嗯。”
陆晨雨支支吾吾的,眼前之人神采斐然的样子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这是莫家的大小姐还是自己太玄门里的小师妹。
莫大小姐今日可是得了郎中的吩咐,让她一定要打扮的花枝招展些,行为也要大方得体,总之是怎么有魅力怎么来,争取要把陆知鸣的魂都勾走才好。
她心领神会,今日的装扮当真引得众人捧场,走过一圈,莫大小姐可算转回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三殿下身前。
沈梨看着众人的焦点都被那女人夺去,甚至连陆知鸣的神色都有一瞬的恍惚,心底那股妒火烧得她指甲都要嵌进了肉里。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扭曲的面容,端起酒杯盈盈起身。
“莫姐姐,您可算回来了。”
沈梨换上一副讨好的笑意,弱柳扶风地挡在莫大小姐面前,“殿下都与我说了,那日在醉仙楼一别,沈梨一直担心姐姐生了殿下的气。这杯酒,沈梨敬姐姐,权当是替殿下赔罪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在场众人都是各家的富贵千金,消息灵通的很。
莫大小姐打闹醉仙楼一事早就在城里传的开了,但是真没人赶上去揶揄几句,这般玩笑也敢开怕不是嫌莫将军的刀钝了?
莫大小姐斜了她一眼,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她懒得和这狐媚子多废话。
于是伸手欲接端来的酒杯,忽然,沈梨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向前一歪。
“哎呀!”
只听“咣当”一声脆响,沈梨手中的金杯不仅泼湿了莫大小姐的衣襟,那撞击的力道更是精准地扫过了莫大小姐的鬓角。
原本固定得极其精巧的翡翠簪子应声坠地。
刹那间,莫大小姐那一头绸缎般的黑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如泼墨般四散而下,彻底遮住了那张华丽的面孔。
沈梨捂着嘴,眼中满是得逞后的“惊慌”:
“莫姐姐!沈梨不是故意的……沈梨只是想给您行礼……沈梨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