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王都。
莫染从未想过,原主那个在书里一笔带过、只为了衬托苏怀月清贫坚毅的背景,现实里竟然这么……壕。
她站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入眼处,只要是装潢最阔绰的金银首饰铺,牌匾角上准刻着一个暗金色的“莫”字。
街头那几座楼高五层的酒楼,酒旗招展,香气能飘出三条街,背后的大老板也姓莫。
“啧啧,这原主放着富婆不当,去太玄山吃什么苦啊?”
莫染摇身一变,幻化成一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道,施施然进了自家的醉仙楼。
红烧肘子、酱牛肉、一壶陈年状元红。
莫染吃得眼冒绿光。
太玄山门里那些清汤寡水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师傅还整天捋着胡子说什么“辟谷有助于亲近自然”!
莫染这一吃都吃到了快打烊的时候,其他桌的人看到了都道是不知道哪里的饿死鬼投了胎,吃饭能吃的这般不体面。
店家的小二看莫染半天没有收嘴的意思,主动迎了上去。
“这位客官,小店马上就要打烊了,不知客官吃的还好?”
莫染还扒拉着筷子意犹未尽,又呷了口刚端上来的例汤。
“吃得好!吃得好!店家这菜做的正是味美!”
她是真好久没开荤了,凡间的吃食色香味俱全,都让她不想回山门了。
小儿上下打量着莫染衣着打扮,又看了看她这满桌子吃的山珍海味,一股不安的情绪油然而生:
“客官若是还满意,不如先把这顿的银子结了。本店一直开着,等客官吃完。”
然而莫染一听这话,整个人僵住了。
在太玄门过的惯了,吃饭从来没花过什么钱,饿了就啃啃野菜抓些山怪,却忘了凡间行走银子傍身是第一要务。
莫染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从袖里掏出一个紫金钵盂。
这钵盂倒也算个宝贝,是先前突破筑基师傅送的。
这钵盂没什么别的功效,就是告诉莫染,当她正式作为太玄门的筑基弟子之日,那化缘一事就是要伴随仙生了。
她嘴角裂开一个弧度,对着正准备收钱的小二慈祥一笑:
“小友,我们出家人怎么会带那些黄白之物?”
“贫道今日是操之过急,本是来店家这里化缘。只是不小心顺序搞反了,先食后化。”
莫染真就堂而皇之的说出了这先吃饭后化缘的解释,她自己都感叹是不是已经被太玄门带坏了。
店小二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斜眼看着那紫金钵盂:
“臭道士,你当我们这是善堂?吃了三斤酱肉、一斤状元红,拿个破饭盆就想抵账?来人,把这老骗子抓起来送官!”
莫染心中哀号,这原主的因果还没开始,总不能先因为吃霸王餐被凡人打一顿吧?
她怕多起冲突乱了因果线的走向,赶紧按下钵盂,尴尬道:
“且慢!这宝贝先抵押在这儿,贫道去寻个赚钱的营生,三日内必来赎回!”
“赚钱?”
小二冷哼一声,见那钵盂沉甸甸的,似乎真是纯金,语气缓了半分:
“瞧你这身皮,若真有行走江湖的本事,莫府的大小姐近日修道归来却染了重疾,全城的郎中都去领赏了,你若能治,何止一顿饭钱?”
莫染眼中一亮,原来自己的金身真的就在这陈王都。
生病?修士还会染些寻常人所得的风寒?
不由莫染多想,她得了信,第一时间脚底抹油直奔莫府。
莫府门口,求医的郎中长队如龙。
莫染随手拉住一个刚被家丁“客气”送出来的老郎中,那老头背着药箱,一副看破红尘的颓丧样。
“道友留步,”莫染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这莫府大小姐到底是得了什么奇症?怎么满城的名医进去,连个方子都开不出来?”
老郎中打量了莫染一眼,见她一身外乡道袍,长叹一声:
“道友有所不知,这病啊……无药可医。是心病,更是孽债。”
他压低声音,如数家珍般絮叨起来:
“莫家这位大小姐,本是莫将军的掌上明珠。年幼时与当朝三殿下那可是金童玉女,私定终身的。将军有心栽培,送她上仙门修道,本指望她学成归来辅佐王室,成一段佳话。可谁曾想,这一去便是十年。”
老郎中摇着头,眼神里满是唏嘘:“这十年间,大小姐音讯全无,竟连半封家书、一张纸条都未曾寄回。”
“皇室和三殿下等了一年又一年,终究是没守住那份虚无缥缈的念想。”
“前些日子,殿下在山中追逐一只罕见的白狐时不慎坠崖,被一乡野女医所救。”
“这可是救命之恩呐,本就该给那医师一些名分,却没想到三殿下做的也决绝,非要立那医师为后!”
“可巧就巧在,殿下刚定下婚约,大小姐偏偏在这时候回来了。撞破了那两人的私会,当场就呕了血。”
莫染听着听着,心口忽然一阵没来由的绞痛。
“十年未寄一封信……”
她嘴角一抽。
这哪里是原主无情,那十年是她这个穿越者占了人家的身子,在太玄山门里只顾着修仙、种田、躲雷劫,压根没想过这具莫染还在凡间有过什么情债。
是她,强行掐断了原主整整十年的眷恋,让人家活生生熬成了“负心人”。
莫染深吸一口气,心中那股愧疚刚升起,就被另一种解释压了下去:
不对啊,即便如此,那三殿下若真是深情,又怎会因为一只狐狸、一个女医就变了心?
管不住自己的渣男,终究是病根!
她自觉了然,仗着化神境的余威,无视了漫长的长队,身形一晃便入了莫府深宅。
幽深的庭院里,莫大小姐枯坐在轮椅上,面色惨白如纸。
那双原本应该盛满灵气的眸子,此时只剩下死水般的空洞,还有一种快要化成实质的自厌。
她在恨。
恨三殿下的背叛,恨那个女医的闯入。
但她更在悔。
她在自责:如果没有走上修仙一途……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莫染看到了自己的金身就躺在那里病怏怏的,一时间十分心疼:
真是暴殄天物,连个渣男都处理不好以后别说是我分身!
“大小姐,这病,老道我能治。”
莫染走到她面前,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几分不耐烦。
原主缓缓抬眼,声音沙哑得像碎石摩擦:
“他曾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他看那女医的眼神,比看我这十年归人还要热切。老道,你告诉我,这碎了的心,怎么挽救?”
莫染最见不得这种纠结,她大袖一挥,冷声道:
“挽救什么?既然是病根,剜掉便是!老道这就带你去断了这红尘因果!”
下一秒,莫染提着原主的金身拔地而起,惊雷般划过王都上空。
她根本不想去理会那些细腻的少女心思,在她的人间清醒里,只要物理意义上的“渣男”消失,问题就解决了。
“轰!”
莫染重重落在三殿下的府邸中央。
那位正对着白狐画像思念女医的殿下惊愕回头。
莫染连半句废话都没施舍,跨步上前,照着那锦衣玉袍的心口就是一记势如千钧的飞踹!
“嘭!”
三殿下的身体像断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撞碎了假山,当场气绝,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曾留下。
莫染拍了拍手,转过头得意一笑,对着呆若木鸡的原主理所当然道:
“姐妹,瞧见没?死透了,你对他的这些不过十来年的情愫,都随着这具尸体一起埋了吧。从此你道心清明,修仙去也!”
然而,莫染算错了一件事。
原主死死盯着那具尸体,眼底最后的一丝希冀不是熄灭,而是轰然炸裂。
她不仅没感觉到解脱,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疯魔:她唯一能祈求原谅、唯一能宣泄恨意的人,被莫染彻底抹杀了。
那是一种连补偿机会都被剥夺的绝望。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震碎了庭院。
原主那原本就脆弱的道心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在瞬间寸寸崩裂。
分身与莫染本是同源,原主一朝道心破碎,竟然倒逼着莫染也跟着境界立刻滑落!
那一瞬,王都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浓稠如墨的紫电覆盖。
“暴力干预天定姻缘,因果断裂,抹杀!”
那是天道毫无感情的宣判。
莫染因为修为下降,催动不起纸灵术,一道紫金色的神雷便带着灭世之威轰然砸下。
神魂被撕裂的痛苦瞬间淹没了感官,莫染看着自己的身体在雷光中化作齑粉,意识彻底坠入无尽的虚无……
……
“呼……呼……”
莫染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早已浸湿了她的背脊,她此时正坐在莫府门口不远处的茶摊上,手中紧紧抓着那一本微微发烫的《因果笔谈》。
笔谈的纸页上,刚才那段疯狂的画面正缓缓隐去,最后化作了八个血红的大字:
【暴力破局,必死无疑。】
莫染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那种被雷劈成渣的窒息感还残留在灵魂深处。
“可恶的恋爱脑,真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