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对於玄清宗的弟子们而言,如今整个宗门谁最能给到大家安全感。
让人心里感觉踏实,哪怕这段时间修行界有许多有关宗门不利的谣言,却依旧能不惧风雨,默默地待在宗门里修行。
那麽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长青剑圣张震天。
不管是如今的宗主月青语,还是上一任的宗主太华真君,大家都知道她们很强。
可具体有多强,许多人心里都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
可长青剑圣不一样,前些天大家是亲眼目睹他,在山门之外一人将五名元婴真君斩於剑下的。那无敌的威势,那脾睨天下的姿态,深深的烙印在所有人的脑海当中,让人感觉,只要有他在,宗门不论经历怎样的风雨摇摆,都能固若金汤,无需有任何的畏惧。
这种绝对的信任,已经隐隐要赶上当初叶山出山时,那种接近盲目的崇拜了。
而这也正是张震天一直以来所追求的目标。
一直以来,他坚持不懈的努力地动力,正是想要取代叶山,成为宗门新的信仰。
只是後来的叶山挥出了那璀璨的一剑,将这个目标提高到了张震天只能仰望的高度。
可就算如此,他依旧没有放弃过。
就算不能达到後来叶山的高度,但至少要达到他最初那种程度。
在此之前,张震天经历了邪魔战场,新域大比,新域战争等等各种各样的大事件,表现出了绝对的威势和统治力,几乎惊艳了整个东域修行界,其名声甚至连仙古其余四域都有流传。
可就算是这样,他在玄清宗内部却始终没有达到当初叶山那种近乎盲目崇拜的程度,未被视为信仰一般。
哪怕他做的早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初的叶山许多,可现实却依旧如此。
而现在,他应当是成功了。
可代价却是……他,没有爷爷了。
这个如今已经被宗门上下视为新的信仰的长青剑圣,在失去爷爷几天之後,终於露出了伤心难过的表情许然看着张震天已经湿润的眼角,内心悲戚之余,也松了一口气。
他之前在听到流云真君陨落的消息,找到张震天时,始终没有在他脸上看到难过的表情,这让他无比担忧他的状态。
或许在有些人看来,如今的张震天已经有着数百岁之龄,修为境界也早已达到了元婴期,理应早已看淡了死亡,可以坦然从容地接受流云真君陨落的事情的。
可是在许然看来,事情恰恰相反。
正因为张震天如今的年纪和修为境界,他才更能感受到亲人离去的痛苦。
若是经历的不够多,又怎麽能知道什麽是痛?
何况,作为看着张震天长大之人,许然特别清楚,别看张震天越来越显得成熟稳重踏实可靠,可实际上,只要流云真君还在,他身上那熊孩子的淘气终究也不会被彻底抹去。
因为只要流云真君还在,他就还是那个有爷爷宠爱的孙子。
所以他才会在成就元婴真君成为宗门太上长老之後,还会说出那句,「不想整天有人管着的感觉。」如今,就真的再也没有人管着他了。
许然知道为何前些天张震天一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伤心难过。
因为他是宗门的长青剑圣,是让宗门感到安心的存在,所以他不能表现出自己软弱的一面,不能让大家失去信心。
直到,他来到自己这里。
许然和其他人不同,在流云真君离去之後,宗门上下能够被张震天称之为长辈的,或许也只有他和青玄真君了。
可青玄真君於张震天而言,更多的是宗门之内的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少了几分私人的亲近。而许然,是师兄,也是兄长。
这就是他和其他人的区别。
所以,他才会单独找到自己,在自己面前表露出真实的情绪。
许然暗自松了一口气,会伤心难过,会落泪,就挺好的,不至於一直绷得太紧。
他挥了挥手,从储物戒之内拿出几坛灵酒放到桌子上。
他以前是不喜欢喝酒的,因为他觉得自己作为一名长生者,想要活到岁月的尽头,就必须要时刻保持清醒才行,免得因为一时疏忽,而失去了性命。
还是和流云真君认识之後,才喝上了灵酒。
他打开两坛酒,没有用碗,直接和张震天一人一坛。
俩人各自喝了一大口之後,他才看向张震天,缓缓开口道:
「每次我和你爷爷喝酒时,我们都会吵架,一吵就是一整晚,你知道我们是怎麽吵的麽?」张震天闻言微微擡起头,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没有说话,默默地等待他的讲述。
许然看着他的反应,微微歪着脖子,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微笑,轻轻地开口讲述道:
「我们第一次争吵时,是青玄老师成立了青玄峰之後,他重新回归到宗门,那时候你已经是在邪魔战场上展露峥嵘的长青剑圣了。」
「他当时邀请我喝酒,然後在我们交流时,他十句话,有九句都是,我孙儿是长青剑圣,简直要将你吹上天了。」
「作为师兄,我同样也十分的骄傲,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他说着摇了摇头,「可关键是,架不住你爷爷老是说,我听着烦了,就跟他说,我徒儿惜月未来会更强,所以我们就吵起来了,吵了一整夜,最後谁也不服谁。」
「往後,我们每次见面,几乎都要就这个话题,争论许久,最终的结果也依旧是谁也不服谁。」「说起来也挺奇怪的,明明我们每次争吵的内容都是一样的,就是反覆在重复着同样的几句话,可是偏偏我们每次都能争吵一个晚上,并且还吵的十分开心,意犹未尽。」
「就连我自己都想不通为什麽会这样……」
听完许然的话,张震天神情恍惚,他目光一直在闪烁,过了好一会儿之後,他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开口道:
「或许是师兄你和爷爷,都想证明,自己心目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才是最好最厉害的吧。」他说着微微仰起头,思绪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爷爷总喜欢在别人面前炫耀我有多优秀,只是每次在我面前时,他就会故意做出十分严肃的表情。」
「他很少夸我,最少……在我面前是这样。」
「每次看到他在外人面前和在我面前表现出两幅完全不同的面孔时,我都会在心里偷笑,原来爷爷是这样子的人,他还以为我不知道……」
张震天说着说着,就止不住了,嘴里滔滔不绝的向许然讲述着流云真君的臭事,那幅在外人面前绝对不会表露出来的面孔,只有他这个孙子才能看到的另外一面。
「爷爷最过分的是,当初我在擂台上败给师兄的你那一次,他当时的那一声叹息,我至今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我当时以为他真的对我彻底失望了,然後再也不要我了,其实我当时也有想过,他会不会是故意做样子给我看的,只是我不敢赌,因为我担心是真的,那样我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张震天一直在说,许然一直在听,直到十几坛灵酒全部喝完,他说着说着,就突然睡着了。身子歪歪扭扭的趴在桌子上,很难想像,这是一个元婴真君会做出来的事情。
不过许然却觉得十分正常。
或许对於张震天而言,这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以「小孩」的心态睡着了。
过了今晚,他就只会是那个令所有人安心的长青剑圣。
张震天睡得很香,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悠悠的醒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一直默默坐在对面的许然,沉默了少许之後,他缓缓开口道:
「师兄,听紫云太上长老说,宗门计划等沈师弟达到化神期的门槛之後,就让他远赴海外群岛突破是麽?」
正如同许然所想的这般,张震天醒来之後,就抛弃了昨晚的事情,直接转变成了长青剑圣该有的姿态。许然听到他的话之後,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突然提起这件事情是准备做什麽。他轻轻点了点头,「是这样子打算的。」
「无尘的战力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他无法承担起化神势力的负重,只能让他先潜藏起来。」张震天皱着眉头沉思片刻之後,说道:「我觉得或许现在就可以让沈师弟离开了。」
他说完微微看向许然,又补充了一句:「最好是师兄你带着他一起离开。」
他轻叹一声,声音有些低沉的说道:
「月师姐有跟我说过,目前宗门的情况,可能是一些畏惧叶山师兄之人的试探。」
「之前的那一战,我可以感觉得出来,那些来我们宗门的人,他们的内心的怨恨是真实的,并非是伪装「他们是真的恨叶山师兄,也恨宗门,想要让咱们的宗门消失,以发泄他们心中的怨恨。」张震天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他摇着头说道:
「之前被我斩杀的那五名元婴修士,有四名是来自咱们东域的修士,还有一位,是来自西域那边的。」「师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他并没有等待许然回答,而是自顾自的往下说道:
「这意味着,对叶山师兄和我们宗门有怨恨的,存在於修行界的各个角落,而非仅限於咱们东域,我们更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只面对咱们长清郡及其周边的一些宗门。」
「修行界,妖族,甚至邪魔两族,哪怕心中有怨恨的仅仅是十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千万分之一,乃至更低,也是一股可怕数量。」
「哪怕是我……」
他说着微微一顿,并没有将後面的话说出来,而是话音一转,感慨道:
「有时候,我真的没有办法理解那些人的想法,明明知道叶山师兄是这方天地的恩人,自己承受了叶山师兄的恩惠,却因为自己的不幸,将恩情化为了怨恨,为的,也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有个发泄怨恨的对象,让自己好受一些……」
「以前总听人说人心险恶,但一直不懂,因为我身边并没有那样的人,直到现在,我总算是体会到了。」
说完,他很郑重地看向许然说道:
「未来宗门会面对怎样子的局面,谁也无法预料,我相信沈师弟必然可以达到化神乃至更高的境界,但他还需要时间成长起来。」
都说男人在彻底独立之後,思想和行为也会自然而然地变得成熟起来。
许然看着眼前的张震天就有这种感觉。
若是换成几天之前的他,以他的骄傲,必然是说不出这样子的话的。
经历了失去之後,他也收敛了心中的傲气,选择了求稳。
并非是退缩了,只是不愿再重蹈悲剧。
对於张震天的提议,许然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这时洞府内的阵法提醒有客来访,他起身将洞府打门打开之後,沈无尘的身影便走了进来。
沈无尘对着许然打了个招呼,「许师。」
他原本脸上的表情还挺正常的,只是当他瞥见坐在那里的张震天之後,他眼神一凝,瞬间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孤傲脸。
他这次来这里,就是为了张震天的事情的,前几天张震天的表现他也看在眼里,他觉得这不是一个失去了亲人之後,该有的表现,担心张震天道心出问题。
只是他不懂怎麽开导人,来之前他特地找叶清月请教了这个问题,然後打算在请教一下许师之後,就去找张震天的。
结果却不曾想居然在这里遇到了张震天,猝不及防之下,他也不知道该怎麽应对,甚至於之前叶清月教他的那些,都想不起来了。
许然对着沈无尘点了点头,而後看向张震天说道:
「正好,如今正主来了,你自己和他说吧。」
沈无尘听见这话,顿时疑惑的看向张震天。
张震天见状,沉吟了片刻,将让沈无尘现在离开宗门,远赴海外群岛的提议讲述了一遍。
听完张震天的话之後,沈无尘目光直直的盯着他,而後以孤傲的姿态,冷哼一声,语气生硬的开口道:「你,在指挥我?」
他怎麽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