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将西北高原茫茫雪峰与嶙峋黑岩染上了一层凄烈而壮重的金红。
狂风呼啸在红石嘴深谷之中,吹散了弥漫一整天的刺鼻柴油烟尘。
在鹰嘴崖绝壁正下方,一个深度达七米,宽度近五米的巨大竖坑已经彻底成型。
整整九个小时,上百名精壮汉子手磨破了,脚掌磨出了血泡,指甲盖翻起,换掉了三十多把卷刃折断的工兵铲,用双手搬出了上百吨坚硬沉重的碎石!
齐学斌身上的浅色衬衫早已被泥水和鲜血浸透,双手虎口处满是裂口,但他依然死死抓着撬棍,站在竖坑的最底部。
“顶住了!液压千斤顶加压!”
伴随着刑侦支队长林晓峰嘶哑的吼声,两组特种液压千斤顶与四道粗壮的承重工字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缓缓将坑底两块重达五吨的花岗岩倒塌顶板,撑开了一道宽约三尺的缝隙!
灰黑色的泥土和防腐木屑簌簌落下。
几道雪亮冰冷的强光手电光柱,顺着那道被撑开的生命缝隙,直射入地底深处那座密封了十九年的坍塌人防暗穴!
光柱穿透了浓重的泥尘,定格在了暗穴西北角的狭小盲肠区域。
在四根历经十九年依然没有完全朽烂的粗壮松木支架下方,那一幕震撼灵魂的画面,赫然呈现在所有人泪眼模糊的视线之中!
没有横卧,没有蜷缩,更没有丝毫屈服与卑微!
一具早已完全白骨化的遗骸,竟然在冰冷黑暗的泥土与碎石拥挤中,依然保持着极其标准,极其冷酷的战术单膝跪地姿态!
遗骸的左腿深深扎在冻土层中作为支撑,右膝弯曲,两只只剩下森森白骨的臂骨平稳有力地向前平举,枯骨嶙峋的指骨死死扣紧在一把锈迹斑斑的黑色手枪握把与扳机护圈上!
枪口斜斜向上,直指当年洞口的方向!
十九年!整整七千多个冰冷漫长的日日夜夜!
泥石流压垮了岩石,暴风雪冻结了岁月,但这位共和国的特级缉毒英雄,竟至死未曾倒下!
他就这样以战斗姿态跪在黑暗深处,化作了一尊不朽的雕塑,死死镇守着祖国的大门!
噗通!
宋德胜顺着软梯滑入深坑,双膝重重砸在烂泥碎石之中!
他再也支撑不住内心的悲恸,张开双臂,发疯似地扑上前去,颤抖的双手捧起遗骸脚下的泥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撼动整座峡谷的嚎哭:
“师父啊,!徒弟德胜……带着专案组,接您回家了啊!”
这一声痛哭,迟到了整整十九年!
这一声嚎哭,宣泄尽了两代原州刑警咽在肚子里,化作血泪的无尽屈辱与辛酸!
深坑上方,高建国等二十多名退休老民警摘下头顶的军绿大檐帽,泪如雨下,抱头痛哭!
当年受过陈国栋恩惠的老刑警们互相搀扶着跪倒在坑边,高建国泣不成声地对着深坑倾诉:
“陈队!十九年了,当年您带着我们破跨省持枪大案,在断水断粮的戈壁滩上追了七天七夜,您把仅剩的半水壶水全倒给我们几个新兵蛋子喝,自己咽着风沙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您教我们怎么摸枪,怎么审案,怎么当一个干干净净,顶天立地的人民警察!今天专案组把您刨出来了,您不是逃犯,您是让我们所有原州警察骄傲一辈子的好队长啊!”
上百名特警突击队员与年轻刑警骨干肃立在悬崖边缘,脱帽敬礼,滚烫的泪水顺着挂满泥浆的脸颊无声滑落!
整座红石嘴峡谷在狂风中悲鸣,群山在这一刻肃穆无言。
齐学斌神情无比沉痛肃穆地脱下安全帽,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遗骨面前,庄重挺立,向这位不朽的忠魂深深鞠躬,连鞠三躬!
“物检组,法医组,进场!动作要轻,千万不能破坏英雄的遗骨!”齐学斌声音沙哑却沉稳坚定。
四名穿戴全套无菌防护服的法医专家小心翼翼步入暗穴,手持软毛刷与精密竹签,极其轻柔地清理着遗骨表面的泥土与碎石。
随着泥沙被一点点剥离,英雄生前遭遇的惨烈与壮烈,清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法医主检官眼眶泛红,声音带着颤抖记录现场勘查结果:
“死者右大腿股骨中段,有一处贯穿性粉碎性骨折,附着铅弹残留,属于五六式冲锋枪近距离射击伤;左胸第四肋骨粉碎性断裂,贯通后背……”
法医用软刷轻轻拂去遗骸左胸正中心的一块硬结血泥,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骤停!
在那断裂的胸骨缝隙之中,一枚被大口径步枪子弹正面击中,严重卷边,凹陷,弹头甚至嵌在合金边缘的特种金属警徽,死死嵌在胸骨的骨缝深处!
警徽正面虽然满是泥垢与弹痕,但上方那一颗鲜红的红星与麦穗图案,在手电筒的强光下,依然闪烁着耀眼夺目的庄严光华!
当年,正是这枚佩戴在左胸前的人民警察金属警徽,替陈国栋挡住了第一发致命的心脏直射弹,让他支撑着战至最后一口气!
宋德胜捧着那枚从骨缝里小心取出的带血警徽,将脸颊贴在冰凉的徽章上,泣不成声。
不仅如此,在遗骸身旁的泥土里,还散落着七个已经氧化的空弹壳,以及一个捏得扁平的空急救药瓶。这证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陈国栋在完全断水断粮的黑暗暗穴中,忍受着粉碎性骨折的剧痛,独自一人坚守到了最后一秒。
而在遗骸贴身口袋内,技术员还找到了一张折叠整齐的黑白寸照,那是陈国栋妻子周淑芬与当年刚满十岁儿子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工工整整的钢笔字:“国栋吾夫,平安归来。”
在场的所有法医和技术人员无不转过身去,悄悄擦去滚落的泪水。
与此同时,在遗骨身侧坍塌的进风口铁配电箱残骸内,技术人员顺利找到了马占山交代的那只深埋地底的铁盒子。
七层塑料薄膜被层层剥开,里面那盘用防潮油纸包裹的微型卡式录音磁带,完好无损!
然而,全场最令人屏息凝神,最令人灵魂震颤的物证,却来自英雄右手里紧握的那把五四式手枪。
那是陈国栋生前形影不离的配枪。
枪身已经完全锈死,原本黑亮的烤蓝被泥土侵蚀成斑驳的铁褐色。
枪械痕检专家跪在泥地里,用特种润滑油浸润后,使用微型工具小心翼翼拧下了手枪的击发套筒。
退下弹匣,弹匣内部空空如也,最后一颗子弹早已在十九年前打光。
然而,当技术专家取出手枪枪管,借着光纤探灯望向空膛内部时,双手猛烈颤抖起来!
“齐书记!宋局!枪膛里有东西!枪管最深处……塞着用细铜丝固定的油纸卷!”
齐学斌与宋德胜快步上前。
专家用细长的钟表镊子,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极其平稳地从狭窄的枪管内膛中,夹出了一截被多层黄色绝缘蜡纸紧紧包裹的细长圆卷。
野外无菌操作台上,防风喷灯点亮,蜡纸表面的封蜡被轻轻烤化。
外层蜡纸被一层层揭开,露在里面的,竟然是半张当年大前门香烟盒内部的金色铝箔锡纸!
锡纸被摊平在托盘上的那一瞬间,整座野外勘验帐篷内的所有人,瞬间泪崩!
锡纸原本金黄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已经氧化发黑,发褐,字迹粗粝却苍劲如铁的暗红色字迹!
那是陈国栋在子弹打光,身中数枪,被困地底暗穴濒死之际,用自己断裂的右手食指,蘸着胸口喷涌的滚烫鲜血,一笔一划写下的绝命血书!
一行行血字字字泣血,字字如刀:
“我陈国栋,以三十年警魂誓死效忠党和人民!
境外毒枭黑斑鸠三吨毒品潜伏入境,一千二百万预付黑金藏于黑石矿山!
我带队查扣毒资与名单,誓死不退,绝未贪污分文!
今夜设伏害我者,原州市政法委副书记李天成,城关派出所副所长杜金海,毒枭黑斑鸠!
李天成收受巨额干股,黑金一千二百万经阿布拉地下钱庄洗往境外!
我身中三枪,退路被断,弹尽粮绝,命不久矣!
境内毒网名单已死守藏于枪膛击针簧内!
请党和组织查明真相!洗雪我冤!为我正名!告慰英灵!
原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长陈国栋,绝笔!”
血书末尾,是一个用鲜血按下的完整大拇指指印!
而在锡纸血书的下方,技术专家进一步从手枪击针弹簧套筒内部,取出了一份用塑料封膜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微缩名单底稿,上面详细记录了十九年前原州本地被黑斑鸠收买的十二名交通,运管与基层政法涉案人员真实姓名与受贿金额!
血淋淋的文字与确凿的人名,哪怕跨越了十九年的时光阻隔,依然散发着滔天的悲壮与不屈!
“师父……师父啊!”
宋德胜跪伏在操作台前,双手捧着那张薄如蝉翼的金色锡纸,头颅狠狠撞在桌沿上,哭得撕心裂肺,浑身抽搐。
帐篷内数十名干警纷纷捂住嘴唇,失声痛哭,许多人泪水模糊了视线。
此时,技术人员已经将从配电箱内起获的录音磁带装入了便携式播放机中。
按下播放键的刹那,扬声器里传出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一道充满威严,傲慢,却又冰冷刺骨的中年男子官腔,清晰无比地在帐篷内回荡:
“马占山,红石嘴崖底下那个姓陈的,绝对不能留活口,听懂没有?事情做干净点,把暗穴直接炸塌,造成山体滑坡的假象!省里和市委常委会这边,自然有我亲自出面定调为携款潜逃!分给你们护矿队的一百二十万,已经通过阿布拉的渠道打到你指定的香港账户上了……办完事立刻把嘴闭紧,只要我李天成在位一天,黑石矿区的铁矿,就全是你马占山的天下!”
录音戛然而止!
铁证如山!
这一盘磁带,与枪膛内的锡纸血书,形成了完全闭合,无可辩驳的绝对证据链!
齐学斌站在操作台前,胸膛剧烈起伏,眼角滑落一行热泪。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托起一面覆盖着金色国徽图案的鲜红五星红旗,在宋德胜与高建国等老刑警的庄严注视下,稳稳地,极其恭敬地覆盖在陈国栋烈士的遗骨棺木之上!
齐学斌猛地挺直腰杆,缓缓抬起右手,向着覆盖着红旗的灵柩,敬了一个力拔千钧的庄严警礼!
他的声音洪亮,如雷霆贯日,在西北长空下轰然回响:
“陈国栋同志!十九年沉冤,今日昭雪!你不是逃犯,你是共和国最坚强,最纯粹的钢铁卫士!你是原州人民最伟大的英雄!”
“敬礼!”
峡谷内外,上百把枪械齐刷刷朝天竖立,全体干警泪流满面,持枪致敬!
礼毕,齐学斌霍然转身,大步跨入前沿保密指挥车内。
他抓起车载红色保密加密专线电话,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通往西陇省委书记办公室的一号专线!
嘟……嘟……
三声盲音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了省委书记陈正国沉稳厚重的声音:“学斌,我是陈正国,原州那边有结果了?”
齐学斌手握话筒,面容冷冽如严霜,字字千钧地汇报道:
“报告陈书记!原州倒查二十年一号专案组,在红石嘴鹰嘴崖下七米深处,成功起获了陈国栋烈士的遗骨!我们在烈士佩枪内起获了烈士临终前用鲜血写就的绝命血书,并查获了当年指挥现场活埋灭口的全部录音证据!十九年前陈国栋案完全系原省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李天成勾结武装毒枭策划的恶性谋杀与栽赃陷害!专案组全部证据确凿闭环!”
电话那头陷入了整整五秒钟的绝对死寂。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陈正国书记重重拍在红木办公桌上的震天巨响!
陈正国雷霆震怒的声音几乎要震碎听筒:
“骇人听闻!丧心病狂!一个堂堂的高级政法领导干部,竟然为了一己私利,勾结毒枭残杀我们的人民英雄,让烈士蒙冤十九年,让孤儿寡母苦熬半生!这是党纪国法绝对不能容忍的滔天罪行!”
陈正国语气冰冷肃杀,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最高指令:
“齐学斌同志!烈士的热血绝不能白流!省委全力支持你们!省纪委常委会刚刚召开了紧急闭门会议,省纪委书记已带领办案精锐封锁了金陵南山所有进出通道,绝不放跑任何一个涉案人员!我立刻代表省委签署纪律审查与留置决议,并亲自向中央政法委与中央纪委报备!原州专案组即刻随省纪委办案组全员开拔挥师省城!不管李天成退居二线多少年,不管他在全省政法系统有多少旧部门生,今天晚上,必须依法对他采取留置措施,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是!原州专案组坚决执行省委命令!”齐学斌沉声应答,重重挂断电话。
挂断电话的瞬间,齐学斌大步走出车门,对宋德胜厉声下令:“德胜!把烈士遗骨由警车车队开道护送回原州市烈士陵园特级灵堂!你,林晓峰,带领特警支队一分队,跟我上车,直扑省城南山!”
“是!!”
与此同时,距离原州四百公里外的省会金陵市,南山风景区深处。
一座占地数亩,依山傍水,戒备森严的仿古园林豪华静养别墅内。
松柏苍翠,泉水叮咚。
七十二岁的原西陇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李天成,正一身纯白太极练功服,面带微笑,悠闲自得地端着一把精巧的紫砂水壶,在暖棚内修剪着几盆名贵的百年金弹子盆景。
客厅里檀香袅袅,收音机里正播放着节奏舒缓的京剧名段。
叮铃铃!叮铃铃!
客厅茶几上,一部极少响起的红色私密座机突然像疯了一样尖叫起来。
李天成动作慢条斯理地放下水壶,用白毛巾擦了擦手,拿起听筒:“喂,什么事慌里慌张的?不知道我午休后要静养吗?”
电话那头,是他安插在原州几十年的心腹管家带着哭腔,撕心裂肺的尖叫:
“老……老书记!天塌了!原州那边……齐学斌亲自带人挖开了鹰嘴崖!陈国栋的骨头……还有当年他塞在枪膛里的血书和录音带……全被起获了!马占山全招了!省纪委的专车已经上高速了啊!”
啪嗒!
李天成手中那把用了三十年的极品紫砂水壶脱手飞出,在青石板地面上砸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飞溅在他雪白的练功裤上,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脊梁骨一般,双腿一软,狠狠瘫倒在红木太师椅前!
“血书……录音带……怎么可能……马占山当年明明发誓说全部炸烂了……”李天成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眼神中满是无法遏制的绝望与恐惧。
他颤抖着想要伸手拉开暗阁抽屉销毁暗存的海外离岸信托密钥,然而浑身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窗外,南山盘山公路上,十余辆闪烁着刺目警灯的黑色红旗车与防暴装甲车,如同呼啸的离弦之箭,撕破长空,带着不可阻挡的天网雷霆,呼啸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