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的清晨,红石嘴鹰嘴崖下方一片死寂。
昨夜那场肆虐山谷的百年狂暴山洪终于退去,但留在峡谷深处的,却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大自然毁灭痕迹。
浓重冰冷的白色晨雾在嶙峋的山岩间缭绕蒸腾,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卷过荒原,气温骤降至接近冰点。
山岩缝隙里凝结着厚厚的白霜,踩在上面咯吱作响。
齐学斌身披那件沾满泥浆的深绿色防雨大衣,脚踩在潮湿松软的泥泞石块上,站在鹰嘴崖下方的乱石滩边缘,举目望去。
整座鹰嘴崖下方面积超过三平方公里的扇形冲积带,早已彻底面目全非。
成千上万块重达数吨,甚至数十吨的巨大花岗岩滚石堆叠交错,混杂着坚硬黏稠的泥石流凝结硬壳,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铁壁将整条峡谷底部填得严严实实。
在山脚下的简易盘山道边缘,轰鸣的重型柴油发动机声音不绝于耳。
四辆由市交通局紧急调拨过来的五十吨级大型履带式挖掘机,以及两辆重型轮式起重吊车,履带在深达半米的碎石烂泥里疯狂打滑,卷起漫天泥浆,黑烟滚滚,却寸步难行。
突然,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
打头的那辆五十吨挖掘机右侧履带猛地陷进了一处暗穴裂隙,数十吨重的钢铁巨兽瞬间发生剧烈倾斜,庞大的机械臂重重砸在山体岩壁上,崩裂出漫天刺目的火星!
驾驶员惨叫着跳出驾驶舱,整台挖掘机下滑了整整三米才被一块巨石死死卡住,险些坠入深渊!
“报告齐书记!上不去!根本开不上去啊!”
市交通工程救援大队的大队长满脸大汗,一路小跑着冲上碎石滩,摘下安全帽,喘息着汇报:
“通往鹰嘴崖断崖下方的乱石流坡倾角超过了五十五度,全都是松散不稳定的流石层!我们的重型履带机刚开上去十米,脚下的滚石就发生局部坍塌下滑!如果强行往上开,不仅挖掘机会发生侧翻车毁人亡,极大的自重和强烈震动,还会引发上方悬崖的二次山体崩塌啊!”
随行的自然资源部国家级物探专家张工拿着手持地质罗盘,蹲在地上敲了敲滚石,神色凝重地补充道:
“齐书记,地质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恶劣得多!鹰嘴崖在过去的十九年里经历了三次大地震和泥石流,现在的落石堆积层平均厚度在七到十米之间!重型机械上不来,而我们又绝对不能使用定向爆破!只要有一发雷管引爆,冲击波就会瞬间摧毁地层下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脆弱空腔,一旦防空洞被彻底压死压扁,英雄的遗骨和证据就真的彻底灰飞烟灭了!”
不仅如此,周围的岩体因为常年受高山融雪浸泡,内部节理发育极其脆弱,任何超过八十赫兹的机械共振,都有可能引发连锁崩塌反应。
不能用重型机械,又绝对不能使用爆破炸药!
这个结论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间浇在在场所有特警和刑警的心头。
几名年轻的刑警队员望着眼前那座绵延数里,如同钢铁城墙般高耸的乱石山丘,眼眶通红,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
“难道……难道我们就这么干看着?难道陈大队长就在我们脚底下几米深的地方,我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埋在石头堆里?!”一名年轻特警红着眼睛低吼,双拳死死握紧。
压抑,绝望,沉重的悲愤在冰冷刺骨的晨风中蔓延。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束手无策的死寂关头!
沙沙沙……沙沙沙……
山道下方湿滑泥泞的碎石小径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沉稳,却又显得有些蹒跚迟缓的脚步声。
齐学斌和宋德胜霍然转过头去。
晨雾弥漫的山梁拐角处,赫然走上来一支奇特的队伍。
那是二十多位两鬓斑白,身躯不再挺拔的老人。
他们身上整齐划一地穿着一套套洗得严重褪色,泛着白边,没有新式肩章与领花的老式橄榄绿八九式警服。
有的老人拄着木拐杖,有的老人手里拎着磨得发亮的旧工兵铲,有的老人肩上扛着沉重的十字铁洋镐与钢钎。
队伍中间,两名老民警还小心翼翼护送着一只木质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十九年前原州刑警大队的泛黄黑白合影,合影正中央那个身姿挺拔,笑容爽朗的汉子,正是陈国栋!
他们踩着滑腻的泥水,呼吸粗重,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步履坚定地向着鹰嘴崖断崖下方爬了上来!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位满脸沧桑沟壑,左眼眶带着一道深深伤疤的七十岁老汉。
老汉快步走到齐学斌与宋德胜面前,扔下手里的洋镐,右手猛地举到齐眉处,敬了一个虽不标准却饱含浑身骨血力量的庄严警礼!
他的嗓音苍老,嘶哑,却如山岳撞钟般回荡在山谷之中:
“报告齐书记!原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退休副支队长高建国,率领原州老刑侦二十四名退休民警,前来归队!”
宋德胜浑身剧烈颤抖,眼泪刷地一下奔涌而出,抢步上前一把扶住老汉的肩膀:
“高叔!您怎么来了?!您的老风湿腿一到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啊!您怎么把老刑侦的前辈们全叫来了啊!”
高建国老泪纵横,一把抓住宋德胜的手臂,嘴唇剧烈颤抖着:
“德胜!听说专案组昨夜生擒了马占山,今天要来鹰嘴崖接陈国栋大队回家!我们这帮老骨头在家里坐不住啊!躺在床上闭上眼,满脑子全是当年陈队带着我们顶风冒雪抓贼的影子啊!”
高建国指了指身后那张合影,声音哽咽:
“十九年前,我刚从部队转业到刑警队,第一次参加大案抓捕,吓得手抖连枪膛都拉不开。是陈队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告诉我,小高,我们穿上这身皮,身后就是几十万老百姓,我们要是退了,老百姓退到哪里去?后来大雪封山抓毒贩,局里经费紧张,陈队把自己身上的厚棉警服脱下来,盖在发高烧的年轻民警身上,自己穿着单衣在雪地里冻了一整夜!十九年前,他为了保护战友断后跳崖,背了十九年汉奸逃犯的冤名!”
老汉转过头,面向齐学斌,声泪俱下:
“齐书记!今天,重型机械上不来,哪怕用我们这帮老家伙的老骨头当垫脚石,哪怕把我们这几十双手全磨烂,把指甲全抠掉,我们也一定要把我们的老队长,堂堂正正接回家啊!”
“对!接老队长回家!”
“我们有力气!我们拿得动铁锹!”
二十多名头发花白的老刑警齐声怒吼,声音穿透云霄,悲壮动天!
在场的一百多名特警队员与刑警骨干热泪盈眶,纷纷立正脱帽,向这群两鬓斑白的老前辈致以崇高的敬礼!
齐学斌望着眼前这群将一生心血与忠诚献给公安事业的老民警,胸腔内热血如怒涛拍岸。
他庄严回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随后双手握住高建国满是茧子的双手:
“老前辈们放心!有你们这身老警服在这里站着,原州公安的魂就在!正义的脊梁就在!今天,陈国栋同志必将沉冤昭雪,堂堂正正回到人民的队伍里来!”
齐学斌猛地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坚毅深邃。
感动归感动,但面对眼前数以万吨计的巨石堆,刑侦与搜救绝不能单纯靠蛮干!
“高科技装备在哪里?!平定算力支撑在哪里?!”齐学斌厉声喝道。
“报告齐书记!空军测绘机组与平定智算中心已全面并网就绪!”
随着齐学斌一声令下,峡谷上空突然传来两道低沉呼啸的旋翼轰鸣声。
两架由空军特批调拨的军用大型六旋翼遥感无人机破雾而出,盘旋在鹰嘴崖上空。
机腹下方,两组价值上千万元的国家级机载三维激光雷达系统全力开机,数以亿计的红外脉冲波束,如同一场密集的光雨,以每秒上百万点的数据密度,地毯式扫描着整座鹰嘴崖断崖绝壁!
与此同时,地面上四组由防爆特警携带的高灵敏度超宽带地质雷达推车,在老刑警们的指引下,沿着当年红石嘴三号防空洞大致可能存在的走向,在嶙峋的碎石滩上排成一列横队,寸寸推移!
齐学斌快步走到前沿野外通信帐篷内,死死盯住平定县昆仑一号智算中心传回的高清全息切片图。
屏幕上,超级计算机正在以每秒数十万亿次的浮点运算速度,自动过滤掉泥石流中的水分与金属矿石杂波,层层剥离表层松散覆盖物,还原山体十九年前的原始地貌。
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滤波算法代码与重力异常梯度数据,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
搜索推进到了第四个小时,高频雷达波形图上依然是一片杂乱无章的实心岩体回波。
几名技术专家额头上满是汗水,眼看着中午将近,高原上的地表温度上升,泥石流硬结层开始软化,稍有不慎就有整体滑塌的危险。
突然!
就在地面四号地质雷达推至鹰嘴崖正下方西侧三十五米,一块形如倒扣铁锅的巨大花岗岩巨石边缘时!
嘀!嘀!嘀!
车载高灵敏度全频段频谱仪的扬声器里,骤然爆发出三声清脆急促的警报声!
屏幕右侧原本平缓震荡的雷达波形,猛地向上拉出一道陡峭锋利的脉冲断层尖峰!
紧接着,平定智算中心的红色警戒框瞬间死死锁定了地底深处的一块区域!
周教授激动的声音从扩音器里猛然炸响:
“齐书记!宋局!找到了!三维断层成像显示,在那块花岗岩下方七点二米深处,有一处长约两点八米,高约一米二的狭窄密闭空腔结构!那正是当年未被完全压垮的防空洞暗穴盲肠段!周边的支撑岩体依然存在!”
此言一出,帐篷内所有人浑身剧震!
“快!上金属物性分析探针!”宋德胜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两名痕检技术骨干手持一根四米长的特种光纤金属探测探针,顺着两块巨石交错形成的天然裂隙,小心翼翼地一节一节旋接延伸,向着七点二米深处的空腔插了下去。
探针缓缓没入地底。
一米,三米,五米,七米!
就在探针顶端触碰到地底空腔内部的一刹那!
滴,!!
尖锐刺耳,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长鸣警报声,瞬间响彻整座帐篷!
便携式光谱质谱仪的显示屏上,一圈金黄色的高亮光斑疯狂跳动,一组权威数据瞬间定格:
材质特征:高纯度高碳合金工具钢!
附着残留:微量铅锑合金与火药燃烧残留化合物!
金属形制:长一百九十六毫米,宽一百二十毫米,结构特征完全吻合华国五四式军用手枪!
不仅如此,在手枪信号正上方五厘米处,仪器再次捕获到一组强烈的冲压硬铝铜合金信号,那独特的冲压花纹光谱,与九十年代人民警察佩戴的金属警徽完全一致!
“是枪!是五四式手枪!”
痕检技术员捧着仪器,眼泪夺眶而出,扯着嗓子大喊:
“还有警徽!就在下面!陈国栋大队长的警徽和佩枪就在下面七米深的石缝里啊!”
轰的一声!
整座峡谷乱石滩瞬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震天欢呼!
二十多名头发花白的老刑警互相拥抱在一起,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宋德胜噗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死死抓着那根微微颤抖的金属探针,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与抽泣。
然而,狂喜过后,冰冷残酷的现实再次摆在所有人面前。
那处空腔正上方,压着两块重达四五吨的犬牙交错花岗岩巨石,巨石周边全是如同流沙般不稳定的碎石碎屑。
稍有一丝机械蛮力的震动,就会导致上方悬空巨石彻底滑塌砸下,将那个仅仅一米高的空腔彻底填平碾碎!
重型机械根本上不来,大型吊车毫无下脚之处!
“齐书记……这怎么办?缝隙太小了,千斤顶都塞不进去,机械一动山就要塌啊……”现场指挥官急得直跺脚。
就在所有人陷入进退维谷的窒息时刻。
齐学斌一言不发,神色坚毅如铁。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防风大衣甩在地上,动作干脆利落,两把扯开衬衣最上面的两颗领扣,挽起衣袖,露出结实的小臂。
齐学斌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重型特钢工兵铲,大步流星跨过警戒线,直接跳进了探针正上方那道狭窄陡峭的碎石深坑之中!
“齐书记!使不得啊!”
“齐书记您是省委领导,这下面随时会滑坡塌方,危险啊!”
周围的随行干部与警卫干警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想要阻拦。
齐学斌猛地转过身,深邃如电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犹如狂风惊雷,响彻整座红石嘴峡谷:
“有什么使不得的?!陈国栋同志为了党和人民,在冰冷刺骨的乱石堆里孤零零躺了整整十九年!他在黑暗里等了我们七千多个日夜!他能扛得住十九年的深冤与冰寒,难道我们连流这点汗,冒这点险都扛不住吗?!”
齐学斌单手举起工兵铲,字字泣血,气吞山河:
“重机械上不来,我们用手挖!铁锹挖断了,我们用手指头刨!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今天必须把英雄接回家!专案组全体,跟我上!”
话音未落,齐学斌运足全身力气,手中的工兵铲狠狠插进了坚硬冰冷的碎石泥土之中,奋力掀起一大片泥浆!
碎石尖角划破了他的手掌边缘,鲜血顺着掌心流淌下来,染红了木质铲柄,但齐学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第二铲,第三铲,疯狂下挖!
齐学斌一边挥铲,一边迅速调整战术布局:
“特警一组,用角钢制作柔性支撑架,随挖随撑!老刑警同志们经验丰富,负责在坑壁外侧观察岩层位移与落石预兆!其余年轻干警三个人一组,人歇铲不歇,流水线传递转运碎石!”
科学有序的分工与身先士卒的铁血作风,让整座乱石滩瞬间化作一座坚不可摧的战斗堡垒!
不仅如此,齐学斌还特意交代卫生救护组在深坑边搭设了便携担架与氧气瓶,确保每一位参战同志的生命安全万无一失!
这一铲,掀开了尘封十九年的历史铁幕!
这一铲,彻底引爆了整座峡谷内所有热血男儿的铮铮铁骨!
“冲!跟我上!”
宋德胜抓起一把大铁锹,狂吼着跳下深坑!
高建国等二十多名退休老民警挥舞着洋镐,老泪纵横地扑了上来!
上百名特警突击队员,刑警骨干,甚至连市纪委的年轻干部们,全都疯了一样扔掉外套,赤红着双眼抓起铁锹,钢钎,撬棍,如同一道钢铁洪流般杀入深坑!
没有重型挖掘机的轰鸣,唯有上百名汉子沉重粗粝的喘息与铁锹撞击岩石爆溅的火星!
碎石被一块块用双手搬出,泥浆被一铁锹一铁锹铲上斜坡,鲜血染红了手套,泥水灌满了衣襟。
在西北荒凉险峻的雪峰绝壁之下,一场感天动地,用血肉之躯挑战地质极限的掘地战役,全面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