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长途客运西站,喧嚣与混乱交织。
一辆满身尘土的大巴缓缓驶入站台,喷出一股黑烟。车门刚开,旅客便像开闸的洪水般涌了出来。其中,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背着帆布包的年轻人混在人群中,显得毫不起眼。
他压低帽檐,巧妙地避开了出站口正对着的一处监控探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了侧门的黑车聚集区。
这人正是乔装打扮后的齐学斌。
“兄弟,去哪?五十一位!”
“帅哥,住店吗?标准间八十!”
一群拉客的人瞬间围了上来。齐学斌没有理会,目光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蹲在角落抽烟的中年男人身上。那男人旁边停着一辆五菱宏光。
“走不走?”齐学斌压低声音。
男人吐出一口烟圈:“去哪?”
“老城区,棉纺厂宿舍。”齐学斌报了一个地名。那里是省城典型的城中村,监控少,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五十。”
“三十,拼座。”
男人挥了挥手:“上车。”
齐学斌拉开车门,钻进了后座的角落里。车里已经坐了三个务工人员,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车子启动,摇摇晃晃地驶入了省城繁华的车流中。
齐学斌透过满是灰尘的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的高楼大厦,心情并未像这城市般繁华。这已经是他在路上换乘的第三辆黑车了。
从清河出来后,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孤狼,先是搭了一辆送菜的农用车,然后换了一辆过路的大货车,最后才在服务区拦下了这辆大巴。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敢用自己的身份证买票,就是为了躲避那张看不见的大网。
侯亮的震怒,梁家在省里的眼线,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清河县的那篇《新城地下的亡灵》此时恐怕已经引爆了舆论。如果他这时候暴露行踪,别说手里的证据保不住,连他自己也会在某场“意外”中彻底消失。
“这年头,做个好人真难啊。”旁边一个大叔看着手机屏幕感叹,“你看这清河县,说是闹鬼,我看八成是人祸。那化工厂以前我就听说过,污染厉害得很。”
齐学斌心头一跳,微微侧目。只见大叔手机上正是他让阿发发的那篇帖子。帖子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谁说不是呢。”前座的一个年轻小伙也凑了过来,“听说那边的警察正在全城抓人呢,说是什么造谣。嘿,要是没鬼,他们慌什么?”
“嘘,小声点。”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听说省环保厅都派督查组下去了。”
齐学斌把头靠在椅背上,帽檐遮住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火,终于烧起来了。越乱越好。只有局势乱了,浑水摸鱼的人才会露出马脚,而他才能在这乱局中找到生机。
半小时后,面包车停在了棉纺厂宿舍区的巷子口。
齐学斌付钱下车,钻进错综复杂的巷弄里。他绕了七八圈,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在一个挂着“便民超市”牌子的小店门口停了下来。
店门口放着一部红色的公用电话。
齐学斌买卡拨号,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去翻那本写满号码的本子,因为那个号码早就刻在他的脑子里。那是他党校时同个房间的同学,省纪委监察室主任,周毅的私人号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哪位?”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略带疲惫的声音。
齐学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了三下话筒。两长一短。这是他们在党校闲聊时,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瞬,随即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怎么回事?”
“老同学,好久不见。”齐学斌压低声音,“我是从清河来的,想请你吃碗面。还是老味道。”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足足过了五秒钟,周毅才问道:“哪家?”
“老地方。半小时后。”
说完,齐学斌挂断了电话,拔出IC卡折断,扔进下水道。
……
省委党校后面有一条美食街。街道尽头有一家“赵记面馆”,店面不大,但味道极好,尤其是那一勺红油辣子,是很多党校学员深夜的慰藉。
齐学斌到的时候,正是饭点,但店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杂酱面,多放辣,不要香菜。
面刚端上来,一个穿着灰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便推门走了进来。他神色匆匆,目光犀利地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个埋头吃面的身影上。虽然那身影有些陌生,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周毅快步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齐学斌没有抬头,继续吃面,直到把最后一口面条吸进嘴里,才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抬头看向对面的老同学。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眼神疲惫,甚至显得有些落魄的齐学斌,周毅的就愣了愣。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齐局长,如今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你……”周毅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句,“怎么搞成这样?”
“不这样,我出不来。”齐学斌自嘲地笑了笑,从帆布包夹层里掏出一个被包裹严实的牛皮纸袋,推到周毅面前,“比起我这身行头,这里面的东西,才叫真的‘脏’。”
周毅眼神一凝,并没有急着打开。他知道齐学斌的性格,如果不是天大的事,绝不会冒这么大风险潜入省城。
“清河那个帖子,是你发的?”周毅扶了扶眼镜,目光如炬。
“是我让发的。”齐学斌大大方方承认,“不把水搅浑,我这条鱼早就被他们炸成渣了。只有这把火烧起来,我才能活着把东西送出来。”
“你啊……”周毅苦笑,“由于舆论压力很大,沙书记今天在会上拍了桌子,说不管是谁,只要涉及食品安全和环境污染,一律严查到底!”
“光拍桌子没用,得有刀。”齐学斌指了指那个纸袋,“这把刀,我给你送来了。”
周毅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纸袋:“这里面是什么?”
“命。”齐学斌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周毅心上,“几条无辜工人的命,还有嘉华集团那个所谓‘环保标杆’项目底下的累累白骨。”
他凑近周毅,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化验报告、尸检照片、现场视频,全在里面。顾法医亲自做的,铁证如山。死者体内含有几十年前老式农药厂才有的违禁有机磷剧毒。那块地,根本就是个毒窝!”
周毅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作为纪检干部,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不仅是环境污染,更是严重的渎职,是官商勾结,是草菅人命!
“你想让我怎么做?”周毅眼神变得坚定。
“我要见何书记。”齐学斌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些东西,给你,你扛不住。给别人,我不放心。只有省纪委何建国副书记,那把有名的‘铁面’,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周毅沉默了。何建国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但也正因为如此,想见他的人排到了大门外,且审查极严。
“我知道很难。”齐学斌抓住周毅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但老周,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连何书记都不敢管,那清河那几十万老百姓,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周毅看着齐学斌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热血被点燃。当年入党的宣誓,誓为生民立命。如今兄弟豁出命去,他怎能犹豫?
“好!”周毅反手握住齐学斌的手,“这个忙,我帮了!哪怕挨处分,我也要把你带到何书记面前!”
齐学斌松了口气:“谢了,兄弟。”
“先别谢。何书记今晚加班。我现在就去安排,你跟我走,但是要委屈一下。”
“钻狗洞都行。”齐学斌咧嘴一笑。
十分钟后,一辆挂着省纪委牌照的黑色帕萨特驶离了面馆。
齐学斌蜷缩在后备箱里,随着车身的颠簸,他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定。
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真正的短兵相接了。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大院。当后备箱再次打开时,齐学斌看到的是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以及周毅那张严肃但充满信任的脸。
“出来吧,安全了。跟我走特批通道。”周毅带着他走向一部专用电梯,“待会儿见到何书记,你只有十分钟。”
“足够了。”齐学斌整理了一下旧夹克的领子,眼神决绝。
电梯在12楼停下。门开了,一条肃穆的长走廊出现在眼前。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深红色木门。
那就通往真相和正义的大门。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背影孤绝,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来自远方的子弹已经飞到了,是时候扣动扳机了。
……
“咚咚咚。”
“进。”
一个威严而低沉的声音传来。周毅推开门,请齐学斌进入。
办公桌后,一个头发花白、眼神犀利如鹰的老人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了他。省纪委副书记,何建国。
四目相对。
齐学斌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声音洪亮地打破了沉默:
“清河县公安局局长齐学斌,前来报到!我有重要案情,向组织汇报!”
何建国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幽潭。
“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