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像扯碎的棉絮,漫天飞舞。
清河县殡仪馆位于城北荒山,今夜如鬼域般寂静。只有北风呼啸穿过枯树林,发出类似于呜咽的怪声。
凌晨两点,一辆金杯车熄灯滑入后门。车门拉开,寒风灌入,两道黑影迅速抬下沉甸甸的裹尸袋,钻进停尸房半掩的铁门。
“快!趁没人!”
两个人影脚步匆匆。
“头儿,顾法医已经在解剖室等着了。”老张摘下帽子,哈出一口白气,“看门老头缩被窝了,绝对安全。”
齐学斌警惕扫视四周,确认无尾巴后点头。他紧了紧旧军大衣,“赵经理跑了,嘉华丢了尸体这对他们是大忌,肯定会疯了一样全城搜捕。”
“搜呗!尸体在手就是铁证!”老张狠狠吐了口唾沫,“只要化验结果出来,我就敢带兄弟们去嘉华抓人!管他史蒂芬是什么洋大人,在中国地盘就得守这边的法!”
齐学斌没接话,眼神深邃。两人穿过走廊推开解剖室大门。
刺鼻福尔马林味扑面而来。曾被称为警局“冷面罗刹”的顾阗月正戴着护目镜,聚精会神地忙碌着。见二人进来,她停下刀,指了指显示屏。
“来看看这个。”顾阗月语气凝重。
屏幕上是灰黑色纤维化的肺部切片,像干枯丝瓜瓤。“死者肺部大面积纤维化。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顾阗月掀开白布露出一只紫红色手臂,上面布满水泡和溃烂,露出鲜红肌肉。
“这种皮肤溃烂,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化学灼伤特征。我起初以为是某种强酸,但化验后发现不对劲。”顾阗月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清冷且布满血丝的眼睛,“这种灼伤,具有极强的渗透性和神经毒性。它不是普通的强酸强碱造成的,而是一种复合型的有机磷化物。”
“有机磷化物?”齐学斌眉头一皱,“农药?”
“没错,不仅是剧毒农药,而且是几十年前那种老式高污染农药厂才会用到的违禁原料。”顾阗月从旁边的档案袋里抽出一份发黄的旧报告,“为了确认,我特意调取了十年前老城化工厂周边的土壤检测报告。齐局,你看。”
她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在几个关键数据上点了点,“死者体内毒素结构与十年前那块地里残留物的成分,吻合度高达99.9%!这就说明,这绝对不是什么误食,也不是什么新产生的污染,这就是以前埋在地下的‘旧毒’被挖出来了!”
“太好了!”老张激动地拍大腿,“这就是铁证!我看侯亮怎么洗地!嘉华怎么吹环保!”
“没用的。”
齐学斌冷冷的声音浇灭了老张的火。他盯着尸体,眼中闪过痛色与理智。
“老张,报告送给谁?马如龙现在是新城分局局长,虽然只是分局,但他背后是侯亮。送去只会‘意外遗失’。”
“送市里?省里?”老张不甘心,“咱们越级上报不行吗?你可是堂堂县公安局局长!”
“王法当然有,但在清河这块地界上,现在说话声音最大的,是资本,是权力。”齐学斌看向窗外黑夜,“别忘了梁家。省厅那边,梁家的人脉盘根错节。如果我们现在拿着这份报告跳出来,他们会怎么做?他们完全可以说是死者自己误食了农药,甚至都不用他们动手,一个‘程序违规’就能把这份报告压死。毕竟,我现在是‘病假’期间,没有任何执法权。”
“那干看着?”老张憋屈得脸红。
“当然不。”齐学斌眼中寒光闪烁,“正面的路堵死了,那我们就走地下。国内的路堵死了,那我们就走国外。既然子弹在近处打不透,那就让它从大洋彼岸飞一会儿。”
……
凌晨三点,老城区废弃仓库据点。
齐学斌打开加密电脑,视频接通。屏幕那头是伦敦的咖啡馆,阳光明媚。苏清瑜穿着风衣坐在窗边。
“还没睡?”苏清瑜声音清脆关切。
“局里是龙潭虎穴,我只能当‘网络游民’了。”齐学斌自嘲一笑,随即正色,“发你的资料看了吗?”
“看了。嘉华背景很深,表面光鲜,实则是洗钱工具。”苏清瑜拿起文件,“它在欧洲子公司账目漂亮,但每隔段时间就有巨资流向开曼群岛离岸信托。”
“受益人是关键。”
“没错。这层关系藏得深。但百密一疏,史蒂芬有个致命弱点。”苏清瑜眼中闪过精光,“他在伦敦的情人艾米丽,是家画廊老板,那里是洗钱中转站。更关键的是,艾米丽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是史蒂芬的保命符。”
齐学斌呼吸急促。账册!那是侯亮甚至梁家人的催命符!
“能拿到吗?”
“难。史蒂芬派保镖24小时盯着她。不过听说史蒂芬要送她去南美‘度假’,她很恐慌,觉得要被灭口。”苏清瑜狡黠一笑,“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我打算今晚亲自去画廊接触她。”
“不行!”齐学斌断然拒绝,“太危险了!史蒂芬动了杀心。你不能去。”
“学斌,没时间了。国内路堵死,拿不到账册你的一切努力都白费。那些受害者谁来讨公道?”苏清瑜目光坚定,“放心,我有分寸,我也是你教出来的。”
齐学斌沉默良久,心如刀绞,最终沙哑道:“一定要小心。不对劲马上撤,绝不允许你出事。”
挂断视频,齐学斌狠狠吸了口烟。苏清瑜在冲锋,他必须掩护。
“必须让史蒂芬乱起来,让他顾头不顾尾,这样清瑜才有机会接近艾米丽。”
齐学斌拨通阿发电话:“阿发,干活。用网络大号发帖:《新城地下的亡灵:谁在掩盖这片土地的哭泣?》。”
“斌哥,爆谁?”
“爆鬼。讲一个故事:化工厂旧址工人深夜离奇死亡,尸体被运走,家属被封口。把中毒症状描述得越恐怖越好,配上示意图。不要指名道姓,但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嘉华。”
“这是造谣啊?”
“手里有尸体,这是预言。我要让这把火烧起来,烧得越旺越好。只有火烧起来了,里面的老鼠才会往外跑。”
“明白了!”阿发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斌哥您放心,半小时内,我保证这篇帖子出现在各大论坛的头条。我还会动用‘水军’,把热度炒上去。这方面,我是专业的。”
“记住,不仅仅是国内。”齐学斌特意叮嘱道,“要用尽一切办法转发,特别是那种海外留学生经常逛的论坛。我要让这把火,不仅烧在国内,还要烧到那个史蒂芬的眼皮子底下。”
挂断电话,齐学斌看着电脑屏幕上逐渐跳动的黑色光标。
他知道,这篇帖子一旦发出去,明天清河县将会迎来一场怎样的暴风雨。侯亮会暴跳如雷,马如龙会全城搜捕,甚至省里的梁家都会被惊动。
他这个“病假”中的局长,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是,那又如何?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想过要全身而退。
“史蒂芬,侯亮……”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新城方向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那里,嘉华集团的巨大Logo在夜色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第一颗子弹已经上膛了。接下来,就看你们怎么接招了。”
……
第二天一早,清河县委大院炸锅了。
侯亮刚走进办公室,就被办公桌上那份打印出来的网帖狠狠地摔在了脸上。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干的!”侯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站在面前的马如龙咆哮道,“一夜之间,全网都在传我们清河新城闹鬼!说我们为了政绩草菅人命!这要是传到省里,传到外商耳朵里,我们的项目还搞不搞了?!”
马如龙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腰弯成了大虾米:“侯县长,网监那边已经删了,但是……但是转发量太大了,根本删不完啊!而且是从海外论坛先火起来的,然后才倒灌进国内……”
“海外?”侯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八成又是那个齐学斌?他不是病假在家吗?怎么还能搞出这么多事?”
“我也怀疑是他。”马如龙咬牙切齿地说道,“昨晚有人看到他在老城区附近转悠。而且,这文笔,这煽动性,跟当初齐学斌在网上造势的手段太像了。”
“好,好你个齐学斌。”侯亮怒极反笑,“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把大的。马局长!”
“在!”
“立刻以‘散布谣言、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给我全城搜捕这个发帖人!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还有,给我盯死齐学斌,只要他敢露头,哪怕是随地吐痰,也给我把他抓起来!我看他这次还怎么翻身!”
“是!”
马如龙领命而去,眼中闪烁着凶光。他早就想收拾齐学斌了,这次有了尚方宝剑,他一定要把这个昔日的上司踩在脚下。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齐学斌,正坐在一辆开往省城的破旧大巴车上。他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尸检报告的牛皮纸袋。
车窗外,清河县的景色在飞速倒退。
再见了,清河。暂时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既然清河已经成了铁桶,那他就去省城,去那个离权力中心更近,也离风暴中心更近的地方。
在那里,有一把真正的“尚方宝剑”,正在等着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