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内的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
张正源那句“往南运东西”,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震得他们头皮发麻。
“往南运东西?”
钱多多原本还在摆着“大金主”的架子,听到这话,那双商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本能地反问道:
“草原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往南运?除了风沙,就是……”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就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样。
钱多多的眼珠子越瞪越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片广袤的草原,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个画面。
“羊毛……”
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江南的纺织作坊,这两年因为棉花缺口,正愁得嗷嗷叫。若是这草原上的羊毛能源源不断地运过去,那是多大的利润?”
“还有牛羊肉!还有牛筋!牛角!”
钱多多猛地站起来,刚才的“矜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狼看到鲜肉的狂热:
“京城的权贵,甚至普通百姓,现在日子好过了,谁不想顿顿吃肉?现在的牛羊肉多贵啊!若是能从草原上把活牛活羊运进来……”
“还有皮毛!还有那些深藏在草原深处的名贵草药!”
钱多多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弄着,这一次,发出的不再是令人心惊肉跳的催命符,而是金币落袋的美妙乐章。
“啪!”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这哪里是赔本买卖?这分明就是一座露天金矿啊!”
“首辅大人!”钱多多冲到张正源面前,抓着他的袖子,那副“赖账”的嘴脸瞬间变成了“求合作”,“这路……得加速!必须加速!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支持建筑局把路给我铺过去!只要路通了,这草原就是咱们大圣朝的‘后花园’和‘原材料基地’!”
看着瞬间变脸的钱多多,李东壁和孙立本都看傻了。
这变脸速度,不愧是钱尚书。
张正源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碗,恢复了那副老狐狸的淡定:
“既然是金矿,那这前期的投入……”
“国库……哦不,国库还是不能出!”
钱多多眼珠一转,那股子精明劲儿又回来了,甚至比刚才更甚:
“既然是这么赚钱的买卖,凭什么让国库出冤枉钱?这可是‘生财的大计’!”
他转头看向孙立本,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孙尚书,你的《大圣日报》该干活了。”
“干活?”孙立本一愣。
“既然咱们猜到了陛下的‘深意’,那就得替陛下把这把火烧起来。”钱多多接过话茬,语气兴奋得活像个正在蛊惑人心的神棍,“你要让天下的商贾都知道,草原上不仅有金戈铁马,更有遍地的黄金。”
“你要告诉江南的豪商,那里的羊毛能织出比丝绸还暖和的‘羊绒’。”
“你要告诉北地的财主,那里的草场能养出供不应求的肥牛。”
“甚至……”张正源适时地插了一句,“你可以稍微‘夸大’一点。比如说,工部勘探发现,草原地下埋藏着巨型的煤矿、铁矿……”
“这……这能行吗?”孙立本咽了口唾沫。
“怎么不行?”钱多多嘿嘿一笑,“这叫‘招商引资’的必要手段!只要把他们的胃口吊起来,咱们就可以搞‘草原开发债券’,甚至可以拍卖‘草场经营权’!”
“到时候,国库出个三成做‘引路银’,剩下的七成,让那些商贾哭着喊着把银子送给咱们!既不耽误修路,还能保国库稳赚不赔!”
“妙啊!”
李东壁听得眼皮直跳。但他关注的点,却和钱多多完全不同。
“仅仅是利益捆绑,还不够。”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祖宗之法”的保守派领袖,此刻眼中竟然闪烁着一种比钱多多还要疯狂的光芒。他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狠绝:
“商贾重利轻别离。若是草原有了战事,他们带着银子跑了怎么办?”
“要绑,就得绑死。”
李东壁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
“给他们地契。而且是……世袭罔替的永久地契。”
“允许他们在草原上修筑‘坞堡’,允许他们招募‘护院’看家护院。把每一块草场,都变成大圣朝的‘飞地’;把每一个商号,都变成拱卫边疆的‘诸侯’。”
“咱们不仅要卖地,还要卖‘权’。”
“等到那时候,这草原就不再是朝廷的累赘,而是千万个汉家豪强的‘祖产’。谁敢动他们的祖产,不需要朝廷出兵,他们自己就会拼命。”
李东壁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位同僚,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为了大圣朝的万世边疆,他今日便是做这个千古罪人,背弃祖宗之法又何妨!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意:
“这才是真正的……永绝后患。”
“嘶——”
钱多多倒吸一口凉气,那双本来就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滚圆。他看着李东壁,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的疯子:
“老李,你……你这可是把祖宗的规矩都给掀了啊!私蓄部曲,修筑坞堡……这在大圣律里可是谋逆的大罪!”
但下一秒,这位户部尚书的脸上就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潮红。他猛地抓起算盘,手指如同抽风一般疯狂拨弄:
“但是……真他娘的值钱啊!”
“如果是世袭罔替的永久地契,那这草场的价格……起码能翻十倍!不,二十倍!”
“还有坞堡!他们要修坞堡,就得买咱们的水泥,买咱们的精铁!这又是一笔天文数字!”
钱多多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恨不得扑上去亲李东壁一口:
“老李,以前我觉得你是个老古板,没想到你狠起来……连我都怕!这‘圈地’的买卖若是真做成了,咱们大圣朝的版图,可就真钉死在草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