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闷着头听的大哥沈家成,此刻终于忍不住了。
“欺人太甚!”
沈家成站起身,那一米八几的个头在灯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憨厚的脸上此刻满是怒气。
“他们当官的不干正事,整天琢磨着给人下绊子?”
“家俊你在那没日没夜地干,头发都熬白了几根,他们还在后面捅刀子?不行!”
他转头看向沈家俊,眼神凶狠。
“家俊,这几天地里的活我不干了!我明天就卷铺盖去开发区门口守着!”
“我就在那蹲着,我看哪个王八蛋敢来捣乱!”
“只要有那种鬼鬼祟祟的可疑人员,我不把他们腿打断再扔出去,我就不姓沈!”
这股子莽撞的血性,震得屋顶的灰尘似乎都抖了抖。
“混账东西!你给我坐下!”
沈卫国的收往桌上重重一拍,吓得沈家成一激灵,那股子气势瞬间瘪了一半。
老汉瞪着眼,胡子气得直翘。
“你当那是咱们村口抢水放田呢?还要把人腿打断?那是公家的地方!”
“那是正儿八经的单位!你去守大门?”
“人家那是政治斗争,是用笔杆子、用文件、用嘴皮子杀人不见血的!”
“你那拳头能顶个屁用!你这一去,不仅帮不了老二,反倒给了人家把柄。”
“好嘛,沈局长的亲大哥带头搞暴力,这顶帽子扣下来,老二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沈家俊看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老父亲,又瞅了瞅脸红脖子粗的大哥,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他笑着摆摆手,给两人的茶杯里重新添满水。
“爸,大哥,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真以为我那开发区是没掩门的鸡窝,谁想进就能进?”
沈家成呼哧带喘地坐下。
“哪怕有门,那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那两个当官的要是硬闯,你能咋办?”
沈家俊嘴角噙着狡黠。
“硬闯?现在开发区门口我都配了保卫科,那是二十四小时轮班倒。”
“不管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不是咱们单位的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掏证件、做登记。”
“几点进的、几点出的、见了谁、干了啥,那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真要出了什么纰漏,到时候翻开登记簿一查,谁也跑不了。”
沈卫国听得直咂摸嘴,眉头稍微舒展了些,可还是不放心。
“登记是登记,那笔杆子在人家手里,万一写个假名字咋办?”
“又或者找几个生面孔混进去搞破坏,你说那是谁谁谁,人家死不认账,你还能把人脸贴在纸上?”
到底是当过兵、管过民兵的老江湖,沈卫国这一问,直接切中要害。
沈家俊却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透着一股子成竹在胸的坏笑。
“爸,这您就小看您儿子了。保卫科那是明面上的哨,暗地里,我还布了一张天罗地网。”
“啥网?”
父子俩异口同声。
“我特意从周围几个村子里,雇了四个能说会道、眼睛比鹰还毒的大妈。”
“每个人发个红袖箍,搬个马扎往那路口一坐,美其名曰治安巡逻员。”
“这几个大妈可是周边的百事通,谁家那条狗下了几个崽、谁家媳妇回了几趟娘家,她们门儿清!”
沈家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里闪着精光。
“不管你是哪里来的生面孔,只要在那块地界上一露头,祖宗十八代都能被这几位大妈给盘出来。”
“想冒充?想搞鬼?除非他能隐身,否则只要长着腿走进开发区,那就是进了大妈们的雷达阵。”
“保管给认得真真切切,连他是哪村哪户、脸上长几颗麻子都给记下来!”
沈卫国先是一愣,随即拍了一下大腿,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散了个干净。
“高!实在是高!这那是巡逻啊,这就是以前的消息树!”
“那帮老娘们的嘴和眼,确实比什么保卫科都管用!”
沈家成也跟着傻乐,挠了挠后脑勺。
“嘿,还得是家俊脑瓜子转得快。”
“这下我就放心了,谁敢在那些大妈眼皮子底下作妖,那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堂屋里的气氛彻底松快下来。
夜色渐深,沈家俊一手一个,抱着早已哈欠连天的小饺子和小月亮回了西屋。
把两个小家伙塞进被窝,掖好被角,沈家俊直起腰,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看向靠窗的那张书桌。
苏婉君还趴在那里。
她身形单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脊背格外瘦削。
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时而停顿思索,时而疾笔如飞。
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人心疼。
沈家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怎么还没睡?这都快十点了。”
苏婉君身子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下来,向后靠进那个温暖的怀抱,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这几天要讲几何,我想着把图画得更标准些,村里的娃底子薄,不多费点心思,怕他们跟不上。”
沈家俊看着教案上那一个个规整的圆圈和三角形,颇有些心疼。
“身体要紧。你这身体本来就还虚弱着,这么熬下去怎么行?”
“听话,明天我去给唐校长打个招呼,请一天假。这课,我替你去上。”
苏婉君转过头,清丽的眸子里满是柔情,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用。你是做大事的人,开发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哪能为了这点小事分心?”
“再说,我也快写完了,这就是最后一道例题。”
她伸出微凉的手,抚平了丈夫眉心的褶皱。
“你别把我想得太娇气,我可是要站在讲台上的,这点苦算什么。”
沈家俊没再坚持,只是默默地把那盏煤油灯的灯芯挑得更亮了些,坐在旁边陪着她,直到那最后一行字落下。
……
翌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
招商局的办公室大门被推开,一阵凉风卷着湿气灌了进来。
周彬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
往日里那个风度翩翩、头发梳得不苟的海归精英,此刻却萎靡不振。
眼窝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那一身笔挺的中山装也皱皱巴巴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浑浑噩噩的丧气。
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