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桂花见几人确实没伤着,这才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狠狠瞪了灶房一眼。
“一个个胆大包天……行了,你们歇着,我去灶房盯着点,别把盐放重了!”
说完,她抹了一把额角的虚汗,骂骂咧咧地进了厨房,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苏婉君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虽然不施粉黛,但在这一群大老爷们中间,却显得格温婉静气。
“赵先生,周先生。”
她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声音温润。
赵翔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哎呀,弟妹也在!”
“你看这事儿闹的,我和老周来得急,光顾着去山上疯了,也没给侄子侄女带点见面礼。”
“这第一次上门,两手空空,真是失礼了。”
周彦也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他在国外最讲究礼数,这一趟确实显得唐突。
苏婉君却只是温婉一笑,眼神清亮,没有丝毫芥蒂。
“赵大哥说哪里话。家俊常提你们,都是过命的交情,带东西反而把这情分看轻了。”
“只要人来了,这院子就热闹。你们等着,我去把孩子抱出来给你们认认。”
她转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就和吴菊香、沈金凤一人抱着个孩子走了出来。
三个女人,三个孩子,原本充满血腥味和硝烟气的小院,瞬间被一股柔软的奶香味填满。
吴菊香刚把孩子递给赵翔看了一眼,就要把孩子塞给苏婉君,自己往袖子上套套袖。
“婉君,你帮我看着点虎子,我去灶房搭把手。”
“妈一个人又要切腊肉又要弄狼肉,肯定忙不过来。”
“大嫂,你快坐下!”
苏婉君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吴菊香,语气不容置疑。
“你刚出月子没多久,身子骨还虚着呢。那烟熏火燎的地方哪是你去的?”
“我去就行,你陪赵大哥他们聊聊天,看着孩子,正好也歇歇。”
说完,她也不等吴菊香反驳,将怀里的孩子轻轻放在沈金凤腿上,动作麻利地挽起袖子,转身进了灶房。
周彦看着苏婉君的背影,忍不住赞叹地点了点头,转头逗弄着沈金凤怀里那个正如瓷娃娃般的婴儿。
“家俊这眼光,绝了。这弟妹不仅知书达理,这持家的本事也是一流。”
他伸出手指,让那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住,抬头看向这满满当当的一院子人。
“赵兄,你看这沈家。老爷子硬朗,兄弟和睦,妯娌互助,这就叫人丁兴旺。”
“哪怕现在穷点,但这股子精气神在,将来这日子差不了!”
沈金凤正拿着拨浪鼓逗侄子,听到这话,那张圆脸上满是自豪,下巴一扬。
“那可不!我二嫂那是双身子,一举得龙凤胎!大嫂是两个大胖小子。”
“按照咱们村老辈人的说法,这就是福窝窝!”
“明年啊,指不定还能再添个大闺女,凑个好字呢!”
“多子多福,承欢膝下。这种天伦之乐,可是千金不换的。”
周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流连,言语间透着几分羡慕。
沈金凤把手里的拨浪鼓摇得咚咚响,两道柳眉向上一挑,嘴角噙着笑。
“瞧瞧,这就叫文化人。咱们说也就是人多热闹,到了周大哥嘴里,那都成诗了。”
“那必须的!”
赵翔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大拇指直接翘到了周彦鼻尖底下。
“也不看老周是打哪儿回来的。那可是正儿八经喝过洋墨水的海归!”
“在大洋彼岸上的名校,那文凭,硬得能砸核桃!”
喝洋墨水的?
沈金凤手里的动作一顿,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亮得。
在这个年代,大学生那是天之骄子,这留过洋的,更是比大熊猫还稀罕。
“我的个乖乖!周大哥,你也太厉害了吧!那是状元才啊!”
被一个小姑娘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夸,周彦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上泛起红晕,连忙摆手,顺势摸了摸鼻子掩饰尴尬。
“赵翔那是瞎捧,哪有那么夸张。就是多读了两本死书,没什么了不起的。”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
沈金凤把怀里的侄子往上颠了颠,语气里透着几分愁苦和羡慕。
“这年头能去国外读书,那是祖坟冒青烟的本事。”
“哪像我,虽然说是要准备高考,可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那些复习资料看得我脑壳昏,都不晓得能不能考中。”
见小姑娘愁眉苦脸,周彦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正色分析起来。
“金凤妹子,你也别妄自菲薄。”
“国内高考中断了这么多年,这是恢复后的第一年,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上,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反过来看,很多人还没回过神来,甚至不敢去考,你的竞争压力其实比想象中要小。”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只要你做足了准备,凭沈家的这股子韧劲,考个大学绝对不成问题。”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听得人心里敞亮。
旁边的赵翔却苦着脸摸了摸鼻尖。
“得,老周你这一套一套的,怪不得我家老头子最近跟魔怔了似的,天天催着我也去报名。”
“可天地良心,我那些数理化早在几百年前就还给老师了,现在让我去考,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他不想在这个让人头疼的话题上多做纠缠,话锋一转,看向沈金凤。
“对了,家俊呢?他脑瓜子那么灵光,要不要也去试试?要是他去,指定是个状元苗子。”
“二哥啊?他不去。”
沈金凤一脸的心疼。
“他现在哪有那个闲工夫。”
“厂子那边忙的很,招商局还要他去盯着,两头跑,恨不得把一个人劈成两半用。”
“我要是再让他去复习高考,那不是要累死他吗?”
“这倒也是。”赵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周彦却不这么认为,他想起了刚才在那林子里的场景。
“家俊这人,能力出众,精力旺盛。”
“不管是经商还是做事,哪怕刚才带着我们打猎,那份沉稳和算计,都不是一般人能比。”
“这么厉害的人物,就算再忙,真要想考,我看也就是顺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