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搜找遍了,不见翠婶的人,官道被封了,她也不可能往西南投靠阿伏干,那她会去哪里?
戴缨猛地一抬眼,想到一个地方。
洪溪村离京都不算远,可以说很近了,是京都附近的一片村落,不过半天的脚程。
到了村口,陆铭章让一干人候在外面,他和戴缨往村里去。
走上黄土村道,戴缨环目四顾。
她不止一次从阿伏干和翠婶口中听秋姑的故事,那些事发生在洪溪村。
村道不宽,路面夯得实实在在,两边的杂蔓低矮地伏着,叶子蔫蔫的,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走到一个三岔路口,她停下了脚步。
这路口分两边,往左,往右。
陆铭章从旁看向她,问道:“怎么了?是不知哪一条路?”
“不是。”她抬起手,指向左边,“这边,通往另一个村落,是肖兀的村。”
陆铭章的目光往岔路口左边看去,延伸到最远,那里影影绰绰观得一片矮房。
肖兀……
阿伏干·肖的名便是取自这个人。
他母亲秋姑是个痴儿,和那肖兀原该一对,若非老皇帝那年的兽行……秋姑和肖兀,不该是那样一个结局。
陆铭章收回目光,低下眼,看向身侧的妻子,从衣袖下探出手,牵住她。
戴缨的目光仍在周围环视,下意识同他的手交握,十指紧扣。
她伸出另一只手,扬向右边:“这边,这边是洪溪村,也是……”她原本想说“是阿伏干所在的村落”,又改口道,“是秋姑的村落。”
“夫君,你知不知道秋姑?”她抬头看向他。
只要是她的目光,他必以最温靖的目光相迎。
“知道,阿伏干的娘亲,她离世之后,阿伏干才离村。”他说道。
戴缨点了点头,回看向右侧的那条村黄土路。
两人往那个方向走去,穿过村道,不远处传来潺潺水声,空气浸润上几分潮意。
走上一小段,视野变得开阔,一条宽阔的溪流横亘在眼前,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他们从溪边经过时,戴缨多看了一眼,再之后,她将陆铭章的手握得更紧。
他们又何曾容易过?那样难的关,都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生释奴的那一晚,生死关头,她所有的记忆复苏。
她和他前一世亦不圆满,所以今生,他们一定会相守到老,相伴到彼此最后的那一刻。
若是有来世,她也一定要寻到他。
希望秋姑和肖兀来世,修一段好姻缘,得一个善果。
感到手间的力量,陆铭章侧目看过去,不知她想到什么,神情无比地坚定严肃,他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陪着她,继续往前走。
两人继续沿着细长的村道往里去,又行了一段,路面开阔,是一片错落的村屋。
这些村屋大多由砖石垒成,外面泥了土灰,每个村屋都带着小院。
戴缨上了就近的一个小土坡,坡上有三两间房屋,院门半敞,朽化了,稍一用力就会整个倒下去。
她将院门轻推了一下,那门晃了晃,穿过门隙,可将院子里的情形看了大概。
野草从砖缝里窜出来,院子里的树,长得张牙舞爪,树下的地砖又绿又黑,长满了青苔,看着让人不愿落脚。
这久不住人的院子,早已没了人气。
她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前探了探,身子被陆铭章拽回:“莫要靠太近,这房子不会有人,走罢,再去别处看看。”
两人又沿着各条小路转去,一通看下来,戴缨的心凉了半截,这些村屋有的甚至连墙都塌了。
他们沿着坡路继续往上,走到一片空地,从高处展目往下看,整个村子都是衰颓样。
“这些村人应是被突然带走的。”她说道。
“不。”陆铭章接过话,“整个村子……活下来的没有几个。”
戴缨稍稍低下头,是了。
洪溪村并不大,人口也不多,越是这样的地方……有什么事情,就越容易形成风气。
欺负一个人也是一样,当年,整个村里的人都欺负过秋姑,除了翠婶夫妇,没有一个人施以援手,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公道话。
“夫君知道?”她看向他。
陆铭章没有回答。
私心讲,起先他是瞧不来阿伏干的,瞧不起他的出身,致使瞧不上他整个人。
后来因为他,自己和戴缨久别,为了救妻,不得不借兵,才有了和他相较的资格。
于是,有关阿伏干的一切,陆铭章是清楚的。
有时,他不得不去深思一些事情,这种深思更多的是比较。
阿伏干为了他的母亲,从泥潭爬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上京寻父。
那个从他出生到长成,一眼未见的父亲。
他将滔天的恨意埋在心底,不是不发作,而是没有爆发的资本和资格,面对老皇帝的漠视和打压,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人前。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低头,皆是为他母亲,为他自己复仇。
同样是为了母亲,彼时的自己和父亲起了争执,自弃武功,选择离家。
一个求,一个舍,一个将父当成工具,一个和父彻底切割,老死不相往来,不同的出身,不同的生长环境,造就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他和他更像是一面镜中的两道影,做着同样的动作,却是相反的肢体。
再后来,是两人几年的博弈,这仗有多难打,陆铭章心里最清楚,在乌滋人数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他也只是险胜。
说是险胜,不如说是那人自己先泄了一口气。
这个村子的大多数人死在同一天,活下来的人……阿伏干也没有放过。
陆铭章看向戴缨:“想一想,可还有别的去处?”
戴缨沉吟片刻,抬头,目光飘向那条宽阔的溪流,阳光下,就像一条通往天际的白色绸带,一直延伸到目力尽头。
“去那边看看。”她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两人下了山坡,往溪流行去。
他们沿岸走着,溪流清澈,水势缓,溪边是白色细沙铺成的河滩,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座木屋,戴缨立住脚,定在那里。
溪水边的大石,坐着一年长妇人,她的旁边蹲坐着一个小丫头。
年长妇人呆呆地望着溪面,目光虚虚的,像是在看流水,又像是在透过流水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小丫头浑不知事,坐在细沙上,用两只小手刨沙子。
不时抬头看一下身边的年长妇人,再指一指自己挖的坑,小嘴巴一张一阖,不知说了什么。
年长妇人看一眼,笑着点点头,给以回应,小丫头便更加卖力地刨沙坑。
小脑袋还一晃一晃的。
戴缨立在那里,眼眶陡然一热,张了张嘴,第一声堵在喉管,没有喊出来,接着,她用力咽了咽喉,隔着溪岸,用尽力气,远远地喊出来。
“阿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