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铅云,气机交织。
九幽宗此番来的人不少,为首的阴柔男子是食碗境巅峰,显然亦是九幽宗的知名人物,其下杯盏境方士也足有七人。
陈笑四人一路杀来,灭去六家小宗小派,嘴上打着寻仇之语,但从未主动表露过跟脚,倒是让这些九幽宗的人没急着动手,想弄清这仇从何而来。
「四位。」围杀的队伍中,有一年岁颇大的黑衣老头率先走出,朝着陈笑四人拱了拱手:「四位修鬼法、行饲魂之道,与我九幽宗是同道之友,不知我九幽宗与四位道友有何因果?」
「老东西死一边去,谁和你是道友了?」
蛮汉仗着背後有靠山,不惧面前行色人等,就连一旁的陈笑扯其衣袖都被他忽略,抱手大笑道:「你们听好了!我们兄妹四人唤作笑屠...咳!我们乃是梅兰竹菊四友,你们这些腌臢东西,也配与我们称道友?!」
蛮汉的嚣张叫九幽宗之人全都面色难看至极,可如此不寻常的表现也算震慑住了全场。
明明九幽宗人数占优,甚至还有一位食碗境坐镇,但一时半会反而全都偃旗息鼓,众人目光回首投向那红纱座撵,没看到座撵中的阴柔男子,似乎对方早已悄然离了队伍。
「老三啊,以後你这张嘴真得治治了。」
蛮汉浑的厉害,抱臂狂笑,然身旁陈笑无奈的声音,却是叫其满面疑惑。
侧脸看向陈笑,蛮汉又顺着陈笑的目光往後方看去,只见那远远跟在四人後方的毛驴车架处,於肃已然和九幽宗的阴柔男子相谈甚欢着。
很快,在蛮汉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被他视为依仗的於肃,居然主动落後半步,似是被阴柔男子震慑住了一般,收起毛驴等物,主动随着阴柔男子缓缓悬空。
只是几息的时间,蛮汉的靠山就和对面的九幽宗之人站在了一块。
「大哥....」蛮汉咽了咽口水,实在弄不清当下面对的情况,先前的嚣张气焰一扫而空,小心翼翼的看向陈笑。
「这时候想起叫大哥了?」陈笑翻了个白眼,他本是谨慎性子,向来不喜欢把事做绝,刚刚拉蛮汉一把就是让其别逞口舌之快。
现在倒好,於肃明显是改了主意,有了其他计较,不打算一路横推过去,蛮汉刚刚的嚣张转眼就成了恶果。
「把这四人拿下,莫伤性命,压回宗门在做计较。」
高空上,那身着水袖丹衣的阴柔男子背手开口,指挥着其余九幽宗方士们围拢上来。
「大哥!俺们..
」
「不用慌张,没听到不会伤性命麽?」
陈笑留心着高空站在阴柔男子身旁,面色平静的於肃,旋即悄悄离蛮汉远了几步,带着三妹美妇和侏儒象徵性的演了几招便落败下去,被九幽宗之人束了双手,锁了心景。
唯有蛮汉因方才骂的厉害,被九幽宗的那黑衣老头针对了一番,好悬被那黑衣老头带人打死。
「梅兰竹菊是吧?不配是吧?」
啪、啪!
擒下蛮汉後,黑衣老头狠狠给了蛮汉的大脸几巴掌。
然而,蛮汉倒也有几分血勇在,其没有放狠话,打了左脸便将右脸伸出去,示意那黑衣老头有种接着打。
黑衣老头气急,本想索性斩去蛮汉一臂,给其长长教训,可惜还没动手上头的阴柔男子就投来目光,让黑衣老头愤愤压下了怒气。
似是虎头蛇尾一般,九幽宗的人也没料到会如此顺利,压着陈笑四人就开始折返宗
门,期间也曾问过陈笑四人袭杀九幽宗下属势力的缘由,陈笑四人不知於肃的打算,只含糊说些有旧怨的囫囵话。
成群遁光在空中划过,九幽宗队伍打道回府,往着黑山山脉更深处寻去。
於队伍中央,那悬挂连片红纱的座撵上,已然开启了遮蔽阵法,内外隔绝。
「咳...姜前辈...
脱离了外界众人的目光,阴柔男子浑身都是不自在,缩到了座撵角落,朝着饶有兴致坐在床边的身影拜首道:「纪景不知有前辈在,所以...所以犯下冒失举动,还望前辈责罚..
」
纪景只觉嘴巴发苦,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竟是在寻到献礼的惊喜下,连敌人境界都没看出来就奔了上去。
若不是献礼一事好似引起了这位姜前辈的兴趣,就算这位姜前辈不惹血腥,是身上不见一丝怨魂的良善高人,自己也难逃惩罚。
直到此刻,纪景依然觉得自己的判断绝不会出错!
他的瞳术传承自黑山深处,是黑山尊者四十年前传下的鬼道四十六旁法之一,探查气息之变最为得力,当是不会有误。
於肃没有搭理弯腰相拜的纪景,坐在红纱帐帘中,好奇的打量着这方内有乾坤的座撵
O
这座撵从外看只放着张床榻,大小不过方寸之间,然而进入其中後还可按心念扩大内里天地,延展到房屋大小,其内可放桌椅蒲团,倒是少见的空间之宝。
换算下来,乘坐此类座撵的感觉,类似於抬着一座修行洞府行走天地,不单单添了威势,生活上也有方便处。
「难怪从前遇见的孟槐之流,都喜欢以座撵出行,着实方便。
之前我用毛驴拉车是土气了些,日後我也得弄一方类似座出行,不过这方红纱座空间太小,风格与我不搭,要寻也得寻那珠泪屿的栖霞岛主之座撵,以一座岛屿出行才痛快些....
扫过一圈,於肃心头嘀咕了几句,旋即把视线放到了那水袖丹衣的阴柔男子身上。
这人还算有趣,刚刚上来就说有机缘相送,看清修行境界後就认了怂,不过其所说的「机缘」倒是有些意思。
「小友不必惶恐,老夫也是黑山本地人士,只是从前在外修行游历,如今功成炉壶才返回黑山。
至於这几家小宗门,则与老夫有着些旧怨,所以才让手下人料理其中高修,除去道统,还了恶果。」
於肃先是隐晦的露了露跟脚,悄然把寻九幽宗的晦气,换做了只是与陈笑四人扫灭的
六家小宗门有旧怨,这才淡淡问道:「说说吧,那机缘是怎麽回事?」
「黑山外围有姜姓的炉壶境?我怎麽没听说过,莫非...是黑山内的澜渊楼姜家之人?」
纪景心头猜测,面上恭敬开口,连忙给於肃找补:「前辈客气,不过是几家小宗门,六个杯盏境方士罢了,影响不到我九幽宗与前辈的交情。」
纪景还算人情通达,也不问於肃所谓的旧怨是什麽,轻飘飘的就将此事揭过,把那所谓的献礼机缘缓缓道出。
原是九幽宗的炉壶境太上有吩咐,让麾下的宗门方士全都留心「纯洁男子」,并且需是贤德之辈,欲将此类男子送往黑山腹地,当做某个大人物的献礼。
末了,纪景看於肃气息温和,暗觉这位不是弑杀之人,小心翼翼道:「姜前辈,您气清性纯,是...未漏之体,又是世间不染血污的善者,所以...所以晚辈这才在前辈面前冒失了些....」
「善者?老夫确实少伤生灵,但还称不上良善之辈,只是平时注重修心养性,不动肝火。」
於肃笑意浓郁,摆手谦虚,语气再次放缓了许多。
虽然顶着姜乐渡的面容,然而於肃给人的感觉好似真成了和善长辈一般,挥手先让纪景坐下,这才继续温和开口:「大人物?对於炉壶境来说都是大人物?总不可能是黑山尊者吧,纪小友可否有些猜测?
纪景见於肃果然如他想像中的好说话,性命好似已经保下,身上的不安感渐渐散去,自在了几分。
他语气中藏着些艳羡,用余光悄悄偷看着於肃。
「好叫前辈知道,黑山腹地之内大宗大派许多,其中当属魂鬼族群是人上之人,与黑山尊者有着不小渊源,就连黑山尊者创造的巨鬼族群,都对魂鬼族群退避三分。
晚辈猜测我家炉壶境太上所说的大人物,应该就是魂鬼族群中的炉壶境大贵族,太上欲染指黑山腹地,自然会将此类人物看得重要。
近来魂鬼族群闹的厉害,其中有着两派贵族打的头破血流,不过按照晚辈近来在宗门中听闻的风声,魂鬼族群的两派都在私底下寻找此类纯洁男子」,实力至少需要方士境界,但至於具体做些什麽的话......」
纪景语气有些不确定,压低了声音,抬手指了指天空:「正如前辈所说,我家太上献礼给魂鬼贵族,魂鬼贵族也有可能是献礼给更上头的存
在。」
「黑山尊者借魂鬼族群的手在收面首?养男宠?」
於肃险些没维持住和善笑容,旋即迅速又将这念头打散了去。
依着黑山尊者的实力地位,就算想寻几个乾净男子解解馋,也用不着偷偷摸摸。
便是大张旗鼓在黑山大域来一次选妃,也不是什麽难堪的事,反而会让黑山尊者更添强者风采。
「未露元阳的方士男子,并且心性还得善良..
」
於肃摸着下巴思量许久,只觉前一个条件的男人除了被采阳补阴之外,恐怕就没有其他用途了。
倒是心性善良这一点,还能有些说法。
毕竟无论是黄天还是苍天,都有着类似的需求,如修行特定功法者,心性必须符合要求,再如某些稀罕宝贝、乃至特殊阵法,都需要特定人群才能驱动。
与其说黑山尊者想养面首,於肃感觉对方想拿此类男子炼制异宝倒是更有可能。
念头至此,於肃侧头看向红纱座撵之外。
只见厚厚铅云盖於天地之间,恰有风浪卷动云海,叫铅云愈发显得诡谲多变了。
「姜前辈,前方便是九幽宗。」
不在地面行走,选择直接飞遁後,原本就相隔不远的九幽宗主地总算映入眼帘。
直至即将回归九幽宗,纪景的心才彻底吞回了肚中。
他暗觉於肃是个好相处的前辈大修,不过这位前辈先前让手下灭去了自家六个下属小势力,明显藏着隐情。
所幸还是撑到了九幽宗主地,到了自家炉壶境太上坐镇的地界,总算不至於把性命交在旁人手里。
「姜前辈,晚辈这就先回宗门一步,给前辈通禀太上,想来前辈定能和我家太上相见恨晚!」
「小友不必心急。」
於肃缓缓起身,散开几丝炉壶境心景气息,撑破这红纱座撵的阵法。
哗啦...
高空的狂风得以灌入座撵,四周红纱被吹得大散,於肃眯着眼睛往前方看去。
如雨过天晴,到了这九幽宗的主地,总算不再是昏沉景色。
只见远方数十座高山抱聚一块,其上的铅云被阵法驱散,有大片金色阳光得以撒落,衬托的那数十座绿意盎然的高山,成了昏沉天地中的唯一色彩。
远远看去,那长满绿树,有着许多人影遁行的山群,好似成了沙漠中的绿洲,叫人看了就心生畅然,便连空气都清新许多。
看着那诸多人影穿行的绿色群山,每个人都阴气携身,全都是修行鬼道的修行者,人人都神魂壮硕,让於肃不由感叹出声:「黑山当真是修行鬼道的宝地,单单九幽宗就有九个食碗境,一尊炉壶境,其下杯盏境方士同样不少,占据如此大地界,年年收租,恐怕宗内幽魂数量更是骇人,用以填补方术损耗绰绰有余了。」
「姜前辈...」听着於肃的感叹,纪景心头一震,不知为何竟是生出几分毛骨悚然感。
刷!
於肃的身影消失在了座撵中,再出现时,已然悬空在绿色山脉前,缓缓开口:「姜保仔,前来叩山。」
肉眼可见的声浪宛如海洋般的扩散,那些高山中飞遁着的身影全都一一栽向大地。
然不待那些身影落地,诸多方士从山群冒出,一方隐藏在天地间的大阵也随之瞬间亮起,把於肃笼罩其中。
不仅如此,那些九幽宗方士抬头看向高空的於肃,更是人人都没有惊讶神色,似是早有察觉。
此番诡异反应,叫於肃微微皱起了眉。
嗖。
群山中,那座最高大的山峰之上,一道同样宏大的气息立时展开,紫袍身影浮现高空,与於肃打了照面。
那身影着浓紫大袍,九头诡谲恶鬼在衣衫上游动,面容颇为俊朗,年岁看着不过二十上下,正是尊号「九幽」的炉壶境大方士。
「姜保仔?」
九幽一抖紫袍,身旁浮现诸多鬼影,完全没听闻过「姜保仔」这名号。
不过於肃的架势显然不是善类,紫袍青年当即冷哼出声:「兄台叩山,所为何事?」
「善恶有报,姜某为了结因果而来。」
「了结因果?看来真是金赤谭的外援了。」
紫袍青年不知将干肃当做了何人,面色冰冷,哈哈笑道:「可惜兄台来的着实不凑巧,人已经送入了黑山腹地,如此兄台还要动手?」
「难怪似是早有察觉....」
於肃探手一抓,把後方面色惨白,正打算逃遁的纪景摄取在手,五指扣住了其脑袋。
他已然看出这九幽宗正处在战备模样,将他也当做了其他势力的来人,由此想直接搜魂手中的纪景,了解缘由。
然而还没等於肃动手,手上动作忽的又是一顿。
他仗着大方士的界识扫过下方群山,一道较为熟悉的气息,成功被於肃捕捉。
只见九幽宗诸多悬空的方士里头,一张熟悉的面容赫然也在其内。
正是那托付给金胖子的高家老三,高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