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放下茶盏，目光看向跃动的烛火，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瑞王能力确实出众，甚至可能比晋王更胜一筹。前皇后母族鼎盛，当年在朝中影响力不小。陛下……是位雄主。”他顿了顿，选择一个更谨慎的说法，“或许正因如此，陛下对瑞王，反而有些复杂。前皇后去世后，其家族势力已被陛下逐步削弱。瑞王有能力，有嫡子名分，但有时候，太过耀眼，身后又有过强的母族影子，未必是幸事。如今陛下将晋王也立起来，两位王爷，看似打平，实则……”
他没有说完，但苏微雨已然明白。皇帝是在制衡。一方面冷落甚至压制能力过强、母族曾势大的瑞王，另一方面扶持自己亲手带大、根基相对单纯的晋王。两位亲王并立，朝臣便有了选择，皇权便更稳固。而萧煜，这个新晋的、手握兵部实权又刚刚立下大功的年轻重臣，恰好成了这棋盘上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或许也是双方都想拉拢的对象。
“所以，晋王妃此次赏花宴，未必只是寻常女眷交际？”苏微雨若有所思。
“或许有这层意思，但也不必过度解读。”萧煜拉回思绪，看向妻子，目光沉静，“你方才说得对，大大方方去便是。她若只是寻常交际，你便寻常应对；她若有其他心思，你只装不知，或含糊过去即可。记住，我们只需看着皇上。皇上如今重用我，我便做好兵部侍郎的差事；皇上若哪天改了主意，我也自有去处。至于王爷们……”他轻轻摇头，“不必靠得太近。”
苏微雨点了点头，将他的话记在心里。
······
次日午后，苏微雨处理完府中事务，便乘马车来到了锦绣街的“霓裳阁”。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簇新的门面上，街道上行人往来，比往日似乎更热闹了几分。
柳如烟正在柜台后核对一批新到的苏绣花样，见苏微雨进来，放下手中的样布，迎了上来。两人照例先简单盘点了上午的流水，苏微雨便提起昨日商议的“舒怀系列”。
“我昨日仔细看了你写的章程，”苏微雨从随身带的锦囊里取出几张写满字的纸，上面还有她用朱笔做的批注，“大体框架很好，分期设计、料子选择都想得周到。只是关于婴孩衣物这部分，我有个想法……”
苏微雨建议婴孩衣物除了柔软安全，或许可以增加一些寓意吉祥又不太繁复的刺绣小样，比如平安纹、如意结，并且按初生、满月、百日、周岁等不同阶段，在款式和尺寸上再做细分。柳如烟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提笔记下要点。
正说着，柳如烟忽然抬眼，目光越过苏微雨的肩头，望向街对面斜前方：“少夫人，您看对面。”
苏微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之前一直在装修的那家铺面，如今已拆去了围挡和脚手架，露出了真容。门面阔达五间，比“霓裳阁”和“云锦轩”加起来还要宽敞。朱漆大门，鎏金匾额（虽用红绸蒙着，但规制看得出），雕花窗棂极为精致，门前还立着一对气派的石鼓。铺子里面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整理，隐约可见货架柜台的轮廓，皆是上好的楠木打造，光可鉴人。这排场，确实称得上“豪华”二字。
“已经装好了？”苏微雨微微蹙眉，“看这气派，来头不小。”
“嗯，”柳如烟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我打听过了，东家姓沈，是江南来的巨贾，在京中也有靠山。铺子名叫‘云裳阁’，据说不仅卖成衣料子，还从江南请了专门的绣娘和裁缝，要做什么‘高端定制’。”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最近……似乎有人在打听咱们铺子里的人。”
苏微雨心下一凛：“挖人？”
柳如烟点头，神色凝重：“我隐约听到风声，没敢声张。昨日赵师傅和钱师傅过来商量‘舒怀系列’的工耗时，我私下分别问过他们。两位师傅倒是坦诚，说确实有自称是其他绸缎庄的人找过他们，开出的酬金比咱们这里高出三成不止，还许诺若是带徒弟过去，另有重谢。两位师傅说……他们还在犹豫。”
苏微雨沉默了片刻。赵师傅和钱师傅是铺子的技术核心，他们若被挖走，不仅“舒怀系列”会受影响，铺子的口碑和根基都会动摇。对手这一手，又准又狠。
“两位师傅如今人在铺子里吗？”苏微雨问。
“在，都在后堂裁剪间，正在赶制安远侯府侄小姐那套嫁衣的最后修改。”柳如烟答道。
苏微雨想了想，道：“我去见见他们。如烟，你先忙，顺便……把铺子里所有的伙计、绣娘、学徒都叫到后院，晚些时候我有话说。”
后堂裁剪间里，赵师傅和钱师傅正俯身于宽大的案板前，对着那件华美的嫁衣做最后的调整。阳光透过高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纤维。见到苏微雨进来，两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见礼。
“少夫人。”
“不必多礼。”苏微雨笑容温和，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两位师傅辛苦。嫁衣修改得如何了？”
赵师傅忙道：“回少夫人，已是最后几处收边了，明日便可完工，定不会误了吉期。”
“那就好，有劳二位。”苏微雨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认真，“今日过来，除了看看嫁衣，主要还是想跟二位师傅谈谈心。如烟掌柜应该跟二位提过，对面新开了家‘云裳阁’，阵势不小。”
赵师傅和钱师傅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些不自在。钱师傅搓了搓手，开口道：“少夫人……柳掌柜是问过我们。不瞒您说，确实有人找过我们老哥俩，开的价码……不低。”
赵师傅接口，语气实在：“少夫人待我们宽厚，铺子里的活计我们也做得顺手。只是……我们这行，靠手艺吃饭，家里也有老小要养活。对方开的价钱，实在让人……难以不动心。我们也不是那等见利忘义的小人，所以一直没答应，但也……没一口回绝。心里头，正为难着。”
苏微雨安静地听完，脸上并无愠色，反而点了点头：“二位师傅坦诚相告，微雨感激。将心比心，谁都想让家人过得更好些，这无可厚非。”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二人，“铺子开业不久，两位师傅是元老，也是顶梁柱。你们的去留，不仅关乎手艺，更关乎铺子的信誉和根本。今日我来，不是要拿契约束缚二位，而是想跟二位商量一个新的酬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