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侧身。
剑光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割破了他肩头的衣料,露出下面银白色的战甲甲片。剑气的余波在甲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边缘处微微发烫,像是被炭火掠过。韩铮没有低头看那道白痕。他在侧身的同一刻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向剑身侧面拍去。
手掌接触剑身的瞬间,一股冰凉而沉重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剑身的震颤比预想的更加剧烈,像是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疯狂挣扎着想要挣脱。但韩铮的掌力沉稳如石,没有与剑刃直接对抗,而是顺着剑身的力量方向斜向一拍——力道沿着剑刃滑开,将整柄剑带偏了方向。
姬长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手腕一转,剑身横拉,想从侧面割开韩铮的腰腹。但韩铮的速度比他更快一步,在剑身回旋的同时已欺近到他的半步距离之内。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只有一臂之隔,姬长空的剑在近距离下反而失去了施展的空间。
韩铮的左手已经按在了姬长空的手腕上。
姬长空的瞳孔收缩。他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力道沉而稳,像一道锁扣,精准地钳住了他持剑的关节。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赤练剑脱手而出,在空中翻转了一圈,“铿”的一声插在石阶旁边的岩石缝中,剑身还在微微震颤,发出一长串低鸣,像是也被方才那两下交手震得不轻。
石阶上方,银白战甲的卫士们仍然目不斜视。远处,几只栖在树梢上的寒鸦被剑鸣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暮色更深处。晚风越过山脊,裹着几片新落的灵花瓣,从两人之间穿过。
姬长空的左手僵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骨节微微发白。他看着韩铮,又看了一眼插在岩石缝中的赤练剑,沉默了很久。暮色中,他那双带着锋锐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块冰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出了一道裂纹。
“你——你这是什么路数?”姬长空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少了几分嚣张,多了几分干涩。
“没什么路数。”韩铮松开了他的手腕,后退了一步,“你的剑很快,但太依赖剑本身的力量。剑是手臂的延伸,不是手臂的替代。你把剑当成刀来挥,浪费了它的锋。”
姬长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已经泛起了薄薄的淤色。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岩石缝前,将赤练剑拔了出来。剑身上的寒光已经收敛,只剩下暗金色的底色,在暮色中显得沉静了许多。他将剑收入鞘中,动作比出剑时慢了好几拍,像是在重新熟悉鞘口的轮廓。
“这把剑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我只学会了用它的锋,没有学会用它的魂。”
韩铮没有说话,转身朝石阶上方走去。姬长空的背影落在暮色的浅金色微光中,一动不动,像一尊新浇铸的铜像,还在散热,还没完全冷却。
殿门口,姬长夜负手而立,不知站了多久,肩头的衣料上落了两片灵花树的瓣。他看着韩铮走上来,没有多问刚才那三招的具体细节,只是微微侧身,示意韩铮重新入殿。“茶还温着。”
韩铮走进殿内,重新在长桌前坐下。杯中的茶确实还温着,壶嘴的白气比方才淡了一些,但仍然细长,袅袅地上升,在暖色灯光中打着旋。姬长夜坐回主位,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茶壶给韩铮续了一杯,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倒影中映出暖色晶石的光点。
“他心气高,但不算坏。”姬长夜放下茶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娘走得早,父亲也常年闭关,是我带大的。这些年他只听我的话,很少服过别人。”
韩铮没有接话。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口微苦,在舌尖展开后化作一缕清甜,像是夜色深处的水流,面上覆着一层薄冰,底下却仍有温度。
“周天行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姬长夜问。
“先打完斗仙台。”韩铮放下茶杯,“三十场之后,我会去找他。”
姬长夜沉默了片刻。“斗仙台最后十场的对手,不是那些半步金仙能比的。尤其是第二十场之后,每一场都有金仙坐镇。最后一关是无极宫金仙老祖的傀儡投影,三转金仙。你二转天仙,拿到金仙源晶之前,根本不可能打过。”
“那就突破了再打。”
姬长夜的目光在韩铮脸上停了一息,像在确认这句话不是气话,然后点了点头。“金仙源晶在第三十场的奖励里。你要拿它突破,就得先赢第三十场。这是死循环。”他顿了顿,“但我可以帮你破这个循环。”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晶石,放在桌上。晶石通体金色,内部有一团赤金色的火焰在跳动,火焰的形状是一只展翅的金色凤凰。晶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的金仙之力像油脂般黏稠,在光线下折射出湿润的光泽。“这是半枚金仙源晶。完整金仙源晶只有无极宫老祖才能炼制,但这半枚碎片,足够你将修为从二转天仙推到四转天仙。打第二十场的对手,够了。”
韩铮看着那半枚晶石。“条件是什么?”
姬长夜将晶石推向韩铮。“周天行出关之后,你若能活着回来,告诉我他手下暗墟族据点的位置。”他的声音仍然温和,但“暗墟族”三个字出口时,节奏略微变慢了半拍,“他周天行和暗墟族勾结的证据,我找了很久。”
韩铮伸手将那半枚晶石收入储物戒指。“成交。”
他站起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姬长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韩铮,第二十场的对手,是一个九转天仙巅峰的散修,绰号‘血屠’。他四十八年前在斗仙台输了最后一场,一直卡在瓶颈上没有突破。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他会在台上拼命的。”
韩铮没有回头。“知道了。”
他走出宫殿。暮色更深了,浮空山笼罩在一片浅金色的薄雾中。石阶上的灵花树还在落花,那些细小的花瓣被晚风卷起,飘向远处的街道,像是一场无声的雪。石阶的尽头,姬长空还站在那里,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暮色的薄光穿过他身体的轮廓,在地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韩铮走下石阶,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未停。
“喂。”姬长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犹豫了一瞬之后,还是开口了,“你的拳头,是怎么练的?”
韩铮没有停下脚步。“打出来的。”
……
浮空山的暮色在身后渐渐沉入更深的暗金色中。
韩铮穿过西城区的街巷,靴底踏在坑洼的石板路面上,脚步声被两侧建筑的回音拉长,又在拐角处消散。街道上的行人大幅减少,几盏暗金色的灯在巷口摇晃,灯影在墙面上拖出扭曲的形状。空气中有燃料烧尽后的焦灼气味,混着远处斗仙台方向飘来的血腥余味,在微风中渐渐变淡。
暗坊那条死胡同里的铁门还闭着。墙上的黑色藤蔓在夜风中微微颤动,那些暗红色的小花已经闭合了花瓣,像是白天吸足了热度,到了夜里便蜷起来保存剩下的那一点暖意。胡同口有一只猫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金色的光,看到韩铮走来,耳朵向后压了压,但没有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过。
韩铮穿过窄巷,那家客栈的轮廓在前方出现。门板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推门进去,大堂里空荡荡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子,正在灯下翻一本旧账册,纸张翻动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她抬头看了韩铮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
韩铮没有上楼。他走到大堂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坐下,将姬长夜给的那半枚金仙源晶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晶石在昏黄的灯光中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内部的赤金色火焰缓缓流转,像是一滴凝固的岩浆。隔着木板桌面,一缕温热的气息像血液一样缓缓渗入掌心,带着和血肉心跳几乎同频的脉动。
半枚源晶。从二转推到四转。他需要一次完整的炼化。
韩铮将晶石收回储物戒指,起身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嘎吱”作响,木板下空荡荡的,像是整栋楼内部被掏空了只剩一层皮。三楼走廊的灯比下面更暗,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从灰里透出来,泛着一层柔和的暖黄色。他走到天字三号房门口,正要推门,旁边天字四号的门忽然开了条缝。
萧玄站在门缝后面,脸色还带着几分苍白,但精神比白天好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韩铮,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咔嗒”一声轻响,又关上了门。
韩铮推门进房,关上门,反锁,插上销子。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还剩半截,火苗贴在芯上,像一只蛰伏的蛾子,随时都会振翅而飞。他在桌边坐下,将那半枚晶石重新取出,置于掌心,闭上眼,开始炼化。
金色的光芒从晶石内部渗出来,顺着他的掌心向手腕延伸,像水渗入干裂的土壤。赤金色的火焰在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灼热而柔顺,像是被驯服了很久的野兽。二转天仙的瓶颈在缓慢松动。
不知过了多久,油灯的火焰忽然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没有风。门窗都关着。
韩铮睁开眼。灯焰还在晃动,左右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压住了灯芯的另一端。房间里的温度在下降,从温热到微凉,再到冷。空气中多了一丝气息——不是腐朽,不是血腥,是一种更淡的东西,像是金属被冷藏后散发出的气味,冰冷而锋利。
有人在房顶上。
韩铮没有动。他缓缓将晶石收回储物戒指,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无声。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城墙上偶尔闪过的能量纹路,像是一道道细长的金色伤口,短暂地亮起又闭合,然后陷入更深的黑暗。
他翻出窗外,无声无息地落在外墙上,手指扣住窗沿的凸起,整个人的重量悬在墙壁外侧。夜风从侧面吹来,裹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味,吹得衣袍向后贴紧身体。他侧身向屋檐方向看了一眼。
一个人影蹲在屋顶的瓦片上方,正低头看着他的窗户,像一只等待猎物的夜鸟。那人穿着黑色的劲装,没有战甲,没有披风,身形瘦削,像一柄被淬过火的黑铁。他手中握着一柄黑色的短刃,刀刃在夜色中几乎不反光,只有在城墙上能量纹路闪过的瞬间,才隐约能看到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红色纹路——淬了毒。
九转天仙巅峰。
韩铮松开窗沿,身体向下一沉,脚下在墙壁的砖缝间一蹬,整个人借着反推力翻上屋顶。落地的声音被夜风压住,只有瓦片之间的一丝轻响,像一片枯叶被踩碎。
那人影的反应极快,在韩铮落地的瞬间已经转身,短刃的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韩铮的喉咙。刀尖划破空气的声音极细,像是一根铁丝被拉直后弹动了一下,刀刃上淬了毒的血红色纹路在夜色中亮了一瞬,像是某种夜行生物在捕猎时瞬间睁开了眼。
韩铮没有后退。他侧身,短刃的刀尖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刀气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像被指甲不轻不重地划过。他没有低头看那道白痕,右手在侧身的同一刻探出,五指张开,扣住了那人握刀的手腕。
触感冰冷而干燥,像握着一截被风干多年的木头。
那人影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收缩了一瞬——那是杀手中极少见的迟疑,像是被某种本能发出了警告,又像是一只一直以为自己踩着地面的猫,忽然发现脚下的“地面”竟会动。他手腕翻转,短刃的刀柄在掌心中旋转了半圈,试图从反向割开韩铮的手指。
韩铮的手指没有松。他将那人影的手腕向外侧一拧,侧身的同时肘尖向前送出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