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走出斗仙台时，金色的天光正从云层缝隙中倾泻下来，落在西城区那些粗砺的石墙上，将灰色的岩石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箔。风中有细碎的沙粒，从斗仙台穹顶的裂缝中吹落的，混着空气中残余的血腥味，在光线下打着旋飘散。街道两侧的行人比来时多了几成，几个散修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目光扫过他的方向，又很快移开。消息传得比他走得还快——斗仙台十连胜，二转天仙，一拳打碎半步金仙，逼退金仙一转。
斗仙台对面的一家酒肆门口，一个穿着浅金色长袍的侍者快步迎了上来。他的步伐利落，靴底踏在石板路面上几乎没有声响，看得出是常年训练的结果。他在韩铮面前停步，微微欠身，动作精准而克制，像是一根被校准过的尺子，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韩铮道友，我家主人有请。”
侍者的声音平缓，没有谄媚，也没有傲慢，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他双手捧着一枚浅金色的请柬，请柬的封面上压着一道银色的弯月纹路，纹路的线条流畅如流水，边缘处没有一丝毛刺。无极宫的标记。
韩铮没有接请柬。“你主人是谁？”
“无极宫大王子，姬长夜。”侍者没有收回手，保持着递出请柬的姿态，“大王子听闻道友在斗仙台的战绩，甚是钦佩，特备薄酒，想与道友结识。”
独孤寒从身后走上来，目光在那枚请柬上停了一瞬。“无极宫的大王子，八转天仙，姬长夜。此人在金仙域的散修中口碑尚可，不算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善类。他邀你赴宴，多半是想把你拉进无极宫的势力版图里。”
“不去。”韩铮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侍者仍然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大王子说，若道友不愿赴宴，他亲自来斗仙台见道友亦可。”
韩铮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接过那枚请柬。“带路。”
侍者直起身，侧身引路。“道友请。”他转身朝街道深处走去，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正中线上，像是量过尺的。韩铮跟在他身后，独孤寒留在斗仙台外的石阶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西城区的建筑在侍者的带领下变得越来越整齐。粗砺的灰色岩石开始被精雕细琢的金色合金取代，墙壁上出现了细密的能量纹路，纹路的密度从稀疏到密集，像是一幅画从草图渐渐完成了细节。空气中的气味也在变化，从暗坊那种油腻与锈蚀的浊气渐渐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金属气味，混着某种不知名的灵花香气，那花香清冷，像是深秋的寒气。
穿过一道拱门，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一座浮空山。
山体不大，方圆百丈，通体由暗金色的岩石构成，表面没有裂缝也没有矿渣残留，光滑如打磨过的玉面。山腰处的能量纹路与山体浑然一体，不像是刻上去的，更像是岩石本身生长出来的。山脚有一条白玉石阶，石阶上嵌着细碎的金色晶石，在暮色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映出细长的人影。石阶两旁站着两排身着银白战甲的卫士，九转天仙巅峰，面容冷峻，目不斜视。他们的呼吸节奏整齐划一，十二个人如同一体。
石阶尽头，一座银色宫殿在暮色中半隐半现。宫殿不高，只有两层，但檐角飞翘，每一片瓦的弧度都像是被风反复修正过。檐角悬着一串铜铃，铃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韩铮踏上石阶。两旁的卫士没有阻拦，也没有看他。侍者走到殿门前停下脚步，侧身推开门，躬身示意。“道友请。大王子在里面等您。”
殿门厚重，推开时无声无息，像是有人在后面用丝线拉着。殿内很安静，比殿外安静得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混着某种清茶的苦涩。暖色的灯光从墙壁上那些晶石中透出，将整个空间的温度都维持在一个舒适的区间，既不冷也不热。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每一块木板的纹路都像河流分支，以一种古老而考究的方式拼接在一起。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只有两副杯筷，菜品不多，但每一道都精致得不像食物。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灵兽肉，在灯光下微微透光。一壶茶，壶嘴还在冒着白气，茶汤清亮，澄澈见底。
长桌主位坐着一个青年。
他的面容介于俊朗与温和之间，眉骨平缓，嘴角自然上翘。他穿着暗金色的长袍，没有过多修饰，只在袖口绣着一道银色的弯月纹路。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耳边，自然而有几分随性。他的气息——八转天仙巅峰，比普通八转凝练了一倍不止。他正坐在长桌前倒茶，动作很慢，像是在等茶凉的时机。
“请坐。”他放下茶壶，抬手示意对面的空座。
韩铮走过去坐下。他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端起来。
姬长夜也不急，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斗仙台十连胜，二转天仙，一拳打碎半步金仙的铁山，逼退金仙一转的枯荣。”他将茶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你的战绩，我派人查过了。没有背景，没有宗门，从鸿蒙天一路打上来的。这种人，在金仙域不多见。”
“你想说什么？”韩铮问。
姬长夜笑了笑。“我想和你谈一个合作。”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推到韩铮面前。“玄天宗的金仙老祖，周天行，四转金仙。他最近在暗中调动资源，准备在金仙城设局，对付一个人。”他的目光落在韩铮身上，“那个人，就是你。”
韩铮没有看那枚玉简。“你知道我拿了玄一的传承。”
“知道。”姬长夜坦然地点头，“我还知道你和周玄的恩怨，知道你在天仙域灭了他的分舵，知道你在斗仙台连赢十场。这些事，在你看来是秘密，在我的情报网里，三天前就摆在我桌上了。”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的，周天行三日之后就会出手。他的目标不是杀你，是活捉你，然后用你体内的玄一传承来突破五转金仙的瓶颈。”
韩铮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帮我？”
姬长夜放下茶壶，身体向后靠了靠。“无极宫和玄天宗的关系，一直不太好。表面上维持着平衡，暗地里互相渗透了无数年。周天行如果真的突破五转金仙，无极宫在金仙域的势力就会被蚕食。”他顿了顿，“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韩铮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浮空山的边缘，下方是西城区的街巷，暗金色的灯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他转过身，正要开口。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赤金色长袍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面容与姬长夜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间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锋锐，像是一柄出鞘的刀。他的腰间悬着一柄赤金色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有黑色的烟雾在翻涌。他的气息——七转天仙巅峰。他的步伐很重，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原本安静的空间搅得支离破碎。
“大哥，听说你在宴客？什么贵客能让你亲自倒茶？”他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韩铮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几分轻蔑的弧度。“二转天仙？”他嗤笑了一声，“大哥，你的品味什么时候跌到这种地步了？”
姬长夜的眉头微微皱起。“姬长空，我在待客。”
“待客？”二王子姬长空拉开椅子坐下来，身体向后靠着椅背，双手抱胸，目光仍然锁在韩铮身上。“一个二转天仙，值得你这样？他有什么本事？在斗仙台赢了十场？”他摇摇头，“斗仙台的对手有多水，你比我清楚。铁山那种半步金仙，就是给你这种初出茅庐的散修立威用的。”
韩铮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还落在窗外暮色中的西城区，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在远处移动，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姬长空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声音抬高了几分。“我在跟你说话。你聋了？”
姬长夜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够了。”
姬长空没有收敛。“大哥，你要拉拢人，也拉拢点值得拉拢的。一个二转天仙，没背景没靠山，得罪了玄天宗，得罪了暗墟族，还敢在金仙城大摇大摆。这种人，命短。”他又看向韩铮，“莽夫一个，活不长的。”
韩铮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姬长空身上。“莽夫也能打你。”
姬长空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你说什么？”
韩铮看着他，重复了一遍。“莽夫也能打你。”
姬长空的手腕一转，剑已出鞘三寸，剑刃上透出一丝暗金色的寒光，像一条蛇从鞘口探出信子。“好。我正想试试，你这个十连胜的莽夫，到底有几斤几两。”他转向姬长夜，“大哥，你别拦我。”
姬长夜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我不拦你。但殿内地方太小，去殿外。”
姬长空咧嘴一笑，转身大步走向殿门，赤金色的长袍在暖色灯光下翻动，像一团跳跃的火焰。“听到了？我在殿外等你。别让我等太久。”
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渐远去。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茶壶口冒出的白气还在细微地涌动，像是方才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韩铮转过身，朝殿门走去。
姬长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他修为不高，但他那把剑是金仙级别的，一剑能破开三转金仙的护体。小心。”韩铮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暮色已深。浮空山被笼罩在一层浅金色的微光中，石阶尽头那棵不知名的灵花树上，有几片花瓣正在无声地飘落，落在白玉石面上，又被风卷起，飘向山脚的方向。姬长空站在石阶下方，赤金色的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的暗金色寒光在暮色中流转，像是有血液在里面缓慢流动，蓄势待发。
韩铮走下石阶，每一步都很稳，靴底踏在白玉石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灵花树的树影从侧面斜斜铺下来，一半落在石阶上，一半落在韩铮的肩头，将他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两半。他没有停留，没有拔剑，甚至没有调整呼吸，只是走到了石阶中段，在姬长空面前三丈处停下。
姬长空嘴角微微上扬。“你不拔剑？”
“不用。”韩铮说。
姬长空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的拇指轻轻一推，剑身又出鞘半寸，露出剑刃上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金仙级别的阵法符印，每一道都在缓缓流转，散发着暗金色的能量波动。剑身上的寒光更盛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鞘中苏醒。“我的剑，叫‘赤练’。金仙级中品。一剑能破开三转金仙的护体。你一个二转天仙，空手接我这一剑？”
韩铮没有回答。
姬长空没有再废话。他动了。
剑出鞘的瞬间，一声极轻的嗡鸣在暮色中扩散开来，像是金属在熔炉中被击打后的余音。赤金色的剑光从鞘中喷涌而出，没有化作什么巨龙，也没有拉出什么刺目的弧线，只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光，像一根被烧红的针，笔直地刺向韩铮的胸口。速度快得惊人，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开，发出一声极细的嘶嘶声，像是织物被撕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