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隆港的雨下了一整夜，修船铺仓库的铁皮顶被砸得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林默涵蹲在仓库角落里，背靠着两条摞起来的旧轮胎，把外套裹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裹紧，反复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梦里他在发报。手指头明明按在电键上，发出去的却是一串不成调的音——嘀嘀嗒，嗒嘀嘀，嘀嘀嗒嗒嗒。他急得满头汗，拼命想把节奏找回来，可手指头越急越乱，最后发出去的东西自己都听不懂了。电键忽然变成了一只咖啡勺，在杯沿上敲了三下，两长一短。他猛地抬头，苏曼卿站在对面，围着那条沾了咖啡渍的围裙，冲他笑了一下，说：“阿荣，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他醒了。仓库里黑咕隆咚的，外头雨已经停了，修船铺的老板蹲在门口抽烟，见他醒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掐：“船走不了了。”
“为什么？”
“昨晚台北出了事，全基隆港的船今天都被卡了。港务局的人挨条船查，说是抓**。我那条渔船今早被贴了封条，没个三五天解不开。”
林默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走到仓库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港区方向果然多了好几道岗哨，穿制服的警察和穿便衣的军情局外勤混在一起，正挨个儿盘查进出码头的车辆。
“还有别的路没有？”
“陆路。基隆到台北的公路今天也加了检查站。你往南走，走山路，绕过去。从基隆到台中，山路得走三天。到了台中再想办法。”修船铺老板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地图，拿铅笔在上面画了条线，“走这条——基隆进山，经平溪、石碇，翻过山到新店，再往南穿过乌来，进桃园山里。这条线我年轻时候走过，全是小路，没有检查站。但你得找个熟路的向导，山路岔道多，走错了能困死在里头。”
“向导你有吗？”
“我侄子。他跑山货的，专门给山里的村子送盐送布。明天天亮我让他来带你走。今晚你先在我这儿窝着，别出去。”
林默涵点了点头，又问：“有报纸吗？”
老板从屋里摸了张昨天的《中央日报》出来。林默涵翻开一看——头版右下角的短消息还在，只多了一行字：“该女子身份已查明，系台北明星咖啡馆老板苏某，生前涉嫌长期为**提供掩护。警方在其住所搜出密写药水及短波收音机零件。全案正在扩大侦办中。”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从兜里摸出那张十块钱的钞票。钞票上沾的灰已经蹭掉了，折痕却抹不平。他把钞票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右下角有个极小的铅笔字，是苏曼卿的笔迹，潦草得很，像是仓促间划上去的。
“铁盒。”
林默涵把钞票凑近油灯底下细看。那个“铁盒”两个字后面还跟了个数字——“七号”。他猛地想起来，苏曼卿在台北车站塞给他铁皮盒的时候说过——“钥匙，台北车站东侧第七号储物柜”。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储物柜里放了东西。现在才明白——苏曼卿说的是另一件事。七号储物柜里不光有那张军列调度表，还有别的东西。苏曼卿没来得及说清楚。
他把铁皮盒从怀里掏出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膝盖上：一沓钞票、三张假身份证、两本空白通行证、一把钥匙、一只银镯子。他把银镯子拿起来，对着油灯看了半天——镯子内侧“活着回来”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得几乎看不见，像是拿针尖划的。
“台北车站七号柜。钥匙在阿荣鞋垫底下。”
林默涵愣了一下。苏曼卿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她在车站让阿荣穿他的衣服往台南去，把一把钥匙塞在阿荣鞋垫底下。万一阿荣被抓了，特务搜出钥匙也不知道开哪个柜子。而他自己拿到的这把钥匙，开的是七号柜。苏曼卿把东西分了两处藏，一处暴露了，另一处还有备份。
他把东西收好，重新揣进怀里。天快亮的时候，修船铺老板的侄子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黑瘦小伙子，叫阿德，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脚上一双草鞋，肩膀上挎着个装山货的竹篓。阿德话不多，进门先看了林默涵一眼，说了句“跟我走”，转头就走。
林默涵跟在阿德后面，从修船铺后门出去，穿了两条巷子，上了一条上山的小路。天刚蒙蒙亮，路两边的茅草还挂着露水，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阿德走得飞快，脚底下跟长了眼睛似的，林默涵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着追，好几次差点被草根绊倒。
“你走得太慢。”阿德头也不回，“照这个速度，三天走不到台中。”
“我尽量。”
“把西装脱了。山里人没有穿西装的。让人看见就知道你是城里跑出来的。”
林默涵把外套脱了，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衬衫也脱了，只剩一件汗衫，又把阿德从篓子里翻出来的一件旧褂子套上，总算不那么扎眼了。
走了大概两个钟头，到了平溪地界。阿德领他进了一家路边茶棚，要了两碗粗茶和四个馒头。茶棚里坐了三个人，两个是过路的山民，一个穿黑胶鞋、戴草帽、裤腿上全是泥，看着像刚从地里回来的。阿德把馒头掰开夹咸菜，一边吃一边跟茶棚老板闲聊：“老周，这两天有没有人上山来查？”
“昨天来了俩，穿便衣的，拿着照片问有没有见过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老板往林默涵这边瞟了一眼，又收回去了，“我说一天几十号人从这儿过，戴眼镜的多了，没在意。”
“人呢？”
“走了。往石碇方向去的。”
阿德咬了口馒头，低声对林默涵说：“他们走大路，咱们走小路。石碇那边有条岔道，翻过去直接到新店，不用过石碇街上。”
吃完馒头继续走。这回阿德不走大路了，从茶棚后面钻进了林子，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羊肠小道往上爬。坡陡路滑，林默涵摔了两跤，第二跤把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阿德回头看了一眼，从篓子里摸出块布条扔给他：“缠上。别留血迹，万一有人追踪，血味能跟半天。”
林默涵把膝盖缠好，继续走。走到下午三四点钟，翻过了一道山脊，阿德停下来指了指山下：“你看——那是新店溪。过了溪就是新店，再往南走半天就到乌来。乌来有熟人，能给你弄张通行证。”
林默涵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山脚下一条溪水蜿蜒而过，溪对面有几间瓦房和一条不宽的街道。街上有人走动，看着跟普通山间小镇没什么两样。但他注意到街口停了一辆军绿色的卡车，车斗里坐着几个戴钢盔的兵。
“检查站。”阿德也看见了，“咱们不能从街上过。从溪上游涉水过去，绕到镇子后面。”
两人顺着山脊往下走，绕到新店溪上游一处浅滩。阿德先趟过去试了试水深，回头招手让林默涵跟上。水到膝盖上头，凉得刺骨，林默涵咬着牙趟过去，裤子全湿透了，冻得直打哆嗦。
上了岸，阿德领着他钻进镇子后面的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间看林人的小屋，阿德推开门，里头没人，但灶膛里还有余火，锅里剩了半锅冷饭。
“这屋子是我叔的，他冬天才来住。你今晚在这儿歇着，明天我领你去乌来。”阿德从篓子里掏出半包咸鱼和一把干辣椒搁在灶台上，“吃的就这些。明天天亮我来接你。”
阿德走了之后，林默涵在灶膛里添了把柴，把冷饭热了热，就着咸鱼吃了。吃完他靠着墙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个铁皮盒，把里面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钱、身份证、通行证、钥匙、银镯子。他把银镯子戴到手腕上，推了推，还是卡在骨节上进不去。
他从灶膛里抽了根带炭火的柴枝，在地上画了个燕子。画完了觉得不像，又画了一只。画到第三只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苏曼卿在台北车站倒地之前喊的那句话——“告诉大陆，台湾的春天也会开花。”
他没见过苏曼卿的丈夫。只知道姓陈，基隆码头被打死的，连张照片都没留下。苏曼卿在咖啡店柜台后面挂了个小相框，里头装的不是照片，是片压干的梧桐叶。有一回林默涵问她为什么不挂丈夫的照片，她说“挂照片太扎眼了，特务会问东问西。挂片叶子，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但林默涵知道那片叶子是她丈夫从基隆港码头边上捡的，捡的时候说“等台湾解放了，咱把这片叶子带回去种在老家院子里”。
苏曼卿把这句话记了六年。
林默涵把地上的燕子用脚抹了，从怀里掏出那张十块钱钞票，在钞票背面“铁盒”两个字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春天开花”。他把钞票折好收起来，靠着墙闭了眼。
第二天一早阿德准时来了。这回他带了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胖胖的，穿一件蓝布大褂，头上包着花毛巾，一看就是山里的农户。
“这是我婶。”阿德说，“她在乌来街上开了间杂货铺，有路子弄通行证。”
胖婶上下打量了林默涵一眼，从兜里掏出张盖了章的纸：“乌来乡公所的通行证。名字写的是‘陈阿水’，身份是‘山货商贩’。你跟着我走，别说话，有人问你就说是我远房侄子，来帮我收山货的。”
“多少钱？”
“阿德他叔当年帮过我男人。不谈钱。”胖婶把通行证拍在他手里，“走吧。乌来街上今天有集市，人多眼杂，你混在人群里跟我走。”
从竹林到乌来走了两个钟头。到了乌来街上果然热闹，两边摆满了山货摊子，卖香菇的、卖竹笋的、卖草药和兽皮的，吆喝声混成一片。胖婶领着林默涵在人群里穿行，时不时跟熟人打个招呼，嗓门大得很：“哎老李，你上回欠我两斤干笋什么时候还？”“张婶子，你家那小子考上学了没有？”没人注意到她身后跟了个生面孔。
走到街尾，胖婶把他领进一间杂货铺的后院。院子里堆着竹筐和麻袋，一个戴草帽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捆竹筐。胖婶喊了声“爹”，老头抬起头来，看了林默涵一眼。
“这就是阿德说的那个人？”
“嗯。”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乌来到台中，山路三天。但你走不了三天——昨天台中那边传消息过来，说台中市区也加了检查站。你到了台中不能进城，得绕到山里去。”
“绕哪里？”
“东势。东势再往南就是台中山区，山里有我老朋友，能接应你。”老头从屋里拿了张旧地图出来，摊在桌上，拿铅笔在上面划了几道线，“这条线走的人少，但路不好走。你脚程怎么样？”
“能走。”
“那行。明天一早我让阿德送你到东势。到了东势你找一间叫‘青松茶庄’的铺子，跟老板说‘我要买冻顶乌龙’，他就知道了。”
林默涵把地图上的路线记在脑子里，然后把地图递还给老头。老头没接：“你留着。看完了烧掉。”
晚上林默涵在胖婶杂货铺后头的小屋里歇了一宿。他把铁皮盒里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这回他把那张军列调度表拿出来，对着油灯把上面的数字默背了三遍。背完了把表放回去，又从贴身衬衣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张磨损得厉害的照片。照片上是林晓棠，三岁时候拍的，扎两个小辫，手里攥着半个馒头，笑得露出豁了牙的牙床。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陈明月绣的一只燕子，线头已经磨毛了，翅膀缺了一块。他把照片和那张十块钱钞票叠在一起，揣回衬衣口袋最里头。
第二天一早，阿德送他到东势。到了东势镇口，阿德停下脚步：“我就送到这儿。青松茶庄在街尾，门口有棵大榕树，错不了。你自己进去，我回去了。”
“阿德。”林默涵叫住他，“你婶的通行证钱——”
“说了不谈钱。”阿德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银镯子，藏好。山里人戴银镯子不稀奇，但你那个看着不像本地银楼的活儿。别让人看见。”
林默涵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腕上的镯子，往街尾走去。
青松茶庄的招牌不大，木头的，字是手刻的，漆都掉了。门口果然有棵大榕树，气根垂到地上，缠着半截石凳子。林默涵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了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秃顶，正拿把小秤称茶叶。
“老板，我要买冻顶乌龙。”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三秒，把秤搁下来：“要几斤？”
“先来半斤尝尝。”
男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店门板上了。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你从台北来的？”
“嗯。”
“苏曼卿出事了？”
林默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昨天有消息从台北传过来，说‘明星咖啡馆的老板娘没了’。”男人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盒子，跟林默涵怀里揣的那个一模一样，“她上个月托人送来的。说‘要是哪天我出事了，把这个交给来接冻顶乌龙的人’。”
林默涵接过铁盒打开。里头是一封信、一沓钞票、一枚铜扣子。信很短，苏曼卿的字：
“林默涵，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交代的事没办完。盒子里的铜扣是我丈夫军装上的，他牺牲那天我从他衣服上揪下来的。你把它带回大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当给他立了块碑。我丈夫叫陈阿水，基隆人，牺牲的时候二十九岁。他跟了你三年，没给你丢过脸。我也没给你丢脸。”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小——“告诉大陆，台湾的春天也会开花。”
林默涵把信折好，和铜扣一起揣进怀里。他站在茶庄后院的廊檐底下，听着远处的山风刮过榕树叶子，沙沙地响。
“老板。”他转过身来，“半斤冻顶乌龙我带走。另外——去台中的路，还得麻烦你指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