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把最后一批咖啡豆倒进研磨机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研磨机嗡嗡响起来，盖住了她嘴里那声叹息。
地下室里，林默涵趴在桌上睡着了。连续发了六天报，每天后半夜发，天亮前停，手已经抖得跟筛糠似的。桌上摊着几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旁边搁着半杯冷透了的咖啡，咖啡面上结了一层油皮。苏曼卿没叫醒他，轻手轻脚从柜子里抽了条毯子给他盖上，顺手把草稿纸归拢——归拢到一半，发现最底下那张纸上画的不是数字，是一只歪歪扭扭的鸟。
燕子。画得不算好，翅膀一高一低，尾巴分了叉，但苏曼卿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林默涵每次发完报都会画的。她头一回在地下室发现这个习惯的时候还笑过他，说“你这燕子画得跟鸭子似的”，林默涵一本正经地回她：“海燕。海上飞的，风越大飞得越稳。画鸭子不吉利，容易被人炖了。”
苏曼卿没再笑。她知道这个画燕子的人，心里揣着多大的东西。
她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个铁皮盒子下来，拧开盖子，里面是一沓钞票、三张假身份证、两本空白通行证，外加一把钥匙——台北火车站东侧储物柜的钥匙。她把东西一样一样码在桌上，又从自己手腕上褪下来那只银镯子，搁在铁皮盒旁边。
这镯子是她丈夫留下的。结婚那年他从香港托人捎回来的，银的，不贵，但镯子内侧刻了一行小字——“活着回来”。镯子送回来的时候，她丈夫已经埋在基隆港外头了，连块碑都没有。她把镯子戴了六年，没摘过。
苏曼卿盯着那只银镯子看了三秒，然后拿起来，轻轻放进铁皮盒里，扣上盖子。
“你干什么？”林默涵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着椅背看她。
“换衣裳。”苏曼卿把铁皮盒往他面前一推，“钥匙、证件、钱。台北车站东侧第七号储物柜。里头有张军列调度表，昨天下午刚弄到的。你今晚就走，别等明晚。”
“怎么了？”
“魏正宏今天下午派人来问话了。”苏曼卿打开衣柜，从里头挑了件素净的旗袍，又翻出一双半旧的皮鞋，“来的是第三处外勤组的人，两个人，一左一右坐我柜台前面，问我‘沈老板最近来不来喝咖啡了’。我说沈老板上礼拜去台南收蔗糖了，他们哦了一声，坐了二十分钟走了。”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喝了四杯咖啡，连我递的免费糕点都没动。这种人是来喝咖啡的吗？”
林默涵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们查你了？”
“不知道。但他们查到你头上了。那两个人里有一个，右手食指第二节有茧，是常年握笔杆子磨出来的——魏正宏手下干文书的。文书亲自出来跑外勤，说明第三处已经在做外调，查你的档案了。”
林默涵沉默了几秒：“那就今晚走。我走之后你怎么办？”
“我照常开咖啡店。”苏曼卿把旗袍挂到镜子边上，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你走了之后我跟谁都不联系，等风头过去再说。我苏曼卿在台北开了四年咖啡店，客人有特务有商人有美军顾问团，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太冒险。”
“冒险？”苏曼卿转过身，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平时招呼客人一模一样，但林默涵看见她左手攥着旗袍下摆，攥得指关节发白，“林默涵，我丈夫当年在基隆码头被枪毙的时候，人家告诉我‘冒险是情报员的家常便饭’。我那时候不理解，现在理解了。你今天不走，明天魏正宏把整个高雄翻个底朝天，你跑都没地方跑。你走了，魏正宏最多怀疑我一个咖啡店老板娘，没有真凭实据，他不能把我怎么样。”
“苏曼卿——”
“别磨叽。”苏曼卿把皮鞋往地上一搁，“你先走。我明面上还得演一场戏——今天晚上要有人在车站看见你上了火车，往南走。等魏正宏的人追到台南，你早从台北转香港了。”
她计划好了。她什么都计划好了。林默涵看着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西装，是他平时打广告穿的那件，又翻出一顶帽子，再找出一双他的皮鞋，往地上一放，扭头冲楼上喊了一嗓子：“阿荣！”
楼上跑下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是咖啡店的伙计，也是地下组织的外围成员。苏曼卿把西装和帽子往他怀里一塞：“今晚你穿这身上火车，往台南去。到了台南找家旅馆住一宿，用‘陈明’的名字登记，明天一早坐头班车回台北。中途有人跟你搭话，你就说你姓沈，去台南收蔗糖，旁的一概不多说。”
阿荣愣了一下：“苏姐，我——”
“你怕不怕？”
“不怕。”
“不怕就照我说的做。”苏曼卿把皮鞋也塞给他，“鞋垫底下有张纸条，万一被人拦住，你就掏鞋垫擤鼻涕，把纸条蹭烂了再扔地上，谁也拼不出来。”
阿荣接过鞋，点点头，上楼换衣服去了。苏曼卿这才转回来看林默涵：“你今晚从台北站上车，东侧储物柜的钥匙在这儿，八点四十五有一班去基隆的慢车，你坐那趟。到了基隆下，码头边上有个修船铺，找老板姓方的，你跟他说‘我要修船底’，他就送你上渔船。香港那边有人接应。”
“你呢？”
“我？”苏曼卿把镜子前面的发夹一根一根取下来，头发散在肩上，“我今晚要去台北车站送阿荣上火车。当着一堆人的面送他，让大家都看见‘沈墨’上了南下的车。送完我就回来，明天咖啡店照常开门。”
“特务要是今晚就来抓你呢？”
“那我就泡两杯咖啡招待他们。一杯搁糖，一杯不搁。搁糖的是给客人喝的，不搁糖的是我自己喝的——我喝不搁糖的，他们就知道我不怕。”
林默涵盯着她看了五秒，把铁皮盒揣进怀里：“苏曼卿。你跟我们回大陆。”
“我暂时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魏正宏还没查到我头上。我要是走了，他反而确定我有问题，到时候封了码头封了机场，你走都走不了。我留下来，咖啡店开着，他反而不敢动我——他得留着我这个‘诱饵’，等你自己回来。”
林默涵哑了。苏曼卿说得对。魏正宏那种人，从来是放长线钓大鱼。他把苏曼卿抓了，林默涵就是断了线的风筝。他不抓，林默涵反而可能会因为担心苏曼卿而回头。
“保重。”他最后说了两个字。
“走吧。八点半了，你赶不上火车了。”
林默涵从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摸到台北车站。车站广场上人不少，他按苏曼卿说的找到东侧储物柜，取了军列调度表，揣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八点四十三分，往基隆方向的慢车开始检票。他刚要往检票口走，余光扫到车站大厅西侧柱子旁边站了个人——灰西装，戴眼镜，手里攥着张报纸，报纸挡着半张脸，但皮鞋尖的方向对着检票口，站姿太正，正得不像等车的。
林默涵脚步没停，继续往检票口走。走了三步，忽然听见背后有人拍手——三声，两长一短。
他浑身的血凉了半截。这是苏曼卿咖啡店的警报暗号，用咖啡勺敲杯沿的声音。三声，意思是“有尾巴，别回头”。
他没回头。他把脚步放慢，从兜里摸出张车票看了一眼——那车票是假的，他根本没买票。他本来打算混进站台上车，到了车上再补票。
“沈墨先生。”
声音从左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腔调。林默涵扭头一看——一个瘦高个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笑。魏正宏。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了四个穿便衣的，手全插在兜里。
“魏处长。”林默涵把车票收起来，也笑了，“这么巧，魏处长也坐火车？”
“不坐火车。来接个人。”魏正宏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沈老板这是要去哪儿？”
“基隆。收一批蔗糖，明天装船发日本。”
“基隆的蔗糖？据我所知基隆不产蔗糖，蔗糖都在台南。”
“台南的货走基隆港出口，运费便宜三成。魏处长管军情，不懂我们生意人的算盘。”
魏正宏笑了一声：“沈老板，我前天收到一份报告，说高雄港最近有一批货，重量和报关单对不上。差得不多，三吨半。我让人查了查，这三吨半的差额，正好跟左营海军基地上个月调拨的一批物资重量吻合。”
“那魏处长该去问海关，问我一个做蔗糖生意的，我哪知道海军调拨什么物资。”
“问海关太慢。所以我直接来问沈老板。”魏正宏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林默涵面前，“这个人，沈老板认识吗？”
照片上是张启明。叛徒张启明。
林默涵看了一眼照片，摇头：“不认识。这人谁？长得挺精神。”
“他叫张启明，左营海军基地文书。上个月被捕，供出高雄有个情报员，化名‘海燕’，公开身份是贸易行老板。戴金丝眼镜，说闽南话，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魏正宏把照片收回去，“沈老板，你戴金丝眼镜，说闽南话，身高……我目测一下，差不多一米七五。”
“高雄戴金丝眼镜说闽南话的生意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魏处长要是按这个抓人，得把高雄商会一锅端了。”
“所以我又查了查。”魏正宏又掏出一张纸，这回是张户籍卡，“沈墨，福建晋江人，早稻田大学毕业。早稻田的校友名册我让人翻了，里面没有沈墨这个人。我还查到，沈墨在高雄港务处登记的那个身份证号，对应的是一个1950年就死了的福建渔民。”
林默涵脸上的笑没变：“魏处长查得真细。不过我做生意靠的是船和货，不是学历。早稻田那个是我吹牛的，跑江湖的人谁不给自己脸上贴金？至于身份证号，我当初托人办的，花了三十块大洋，办证的人说这个号干净，没人用过。”
“办证的人叫什么？”
“死了。去年台风，房子塌了，一家五口全埋里头了。魏处长要是不信，去高雄地方法院查死亡登记，有档案。”
魏正宏盯着他看了几秒。林默涵跟他对视，眼神稳得很。这种时候不能躲，躲一下就是心虚。魏正宏这种人，你越坦荡他越吃不准。
“沈老板，”魏正宏把户籍卡也收起来，“我今天来，不是抓你的。我是来给你提个醒——张启明供了你的长相，但他没说名字。我手底下的人分两派，一派说赶紧抓，另一派说再等等看，说不定能钓更大的鱼。我把抓人的命令压了三天，今天再压不住了。”
“魏处长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魏正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你把‘海燕’的下线供出来——我知道你不是‘海燕’，‘海燕’是你的下线或者你的上线，反正你俩有联系——你把跟你接头的人告诉我，我保你平安离开台湾。船我给你备好，往香港走，到了香港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魏处长，你找错人了。我就是个做生意的。”
“那你今天别走了。”魏正宏往后退了一步，四个便衣同时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每个人手里攥着一把枪，枪口对着林默涵的腰眼，“沈老板，先跟我回去坐坐。我办公室有上好的冻顶乌龙，咱们慢慢聊。”
林默涵正要说话，车站大厅东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从检票口方向跑过来，边跑边喊：“阿荣！阿荣你别走！你欠我的钱还没还呢！”
苏曼卿。她跑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响，旗袍下摆撩得老高，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跑到一半，她忽然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地上一扑——手里的东西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散开，是钞票。一大把钞票，十块一张的，满大厅飞舞。
人群乱了。等车的旅客纷纷弯腰捡钱，检票口被堵了个严严实实。苏曼卿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阿荣你个没良心的！拿了我三千块说要去做生意，转头就买了火车票跑！你跑啊！你跑了老娘这店怎么开！”
四个便衣愣了一下。魏正宏皱眉：“别管闲事，抓人。”
但已经来不及了。林默涵趁着人群混乱往后退了两步，被一只手拽住了胳膊——苏曼卿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拽着他往检票口里推。
“跑。”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林默涵看懂了。
他转身就跑，混进了一群刚下车的旅客中间。身后传来魏正宏的声音：“抓住他！”然后是枪声。第一枪打在头顶的吊灯上，玻璃碎片哗啦啦往下掉。第二枪打在柱子上，水泥溅了一地。
林默涵蹿上站台，跳下铁轨，横穿三条铁轨往对面站台爬。他听见第三声枪响，紧跟着是一个女人尖细的喊声——苏曼卿的声音，她在喊：“沈墨你个王八蛋！欠我的钱还——”
喊声断了。
林默涵扒着对面站台的边沿翻上去，回头看了一眼。苏曼卿倒在检票口里面，旗袍胸口洇开一朵暗红的花。她手里还攥着一把钞票，有张钞票被风卷起来，飘到铁轨上，落在他脚边。
他蹲下来，把那张钞票捡起来。十块。上面沾了灰，他拿袖子擦了擦，折好揣进兜里。
站台那头有警察跑过来。林默涵没再回头，顺着站台往北跑，跳过铁丝网，钻进车站北边的巷子里。七拐八绕跑了十几分钟，钻进一家修车铺的后院，蹲在一辆报废卡车底下喘气。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军列调度表还在，铁皮盒还在，苏曼卿给的钥匙还在。那只银镯子也在。他摸出镯子看了一眼，内侧那行小字“活着回来”被他的手汗洇得有点糊。
林默涵把镯子戴到自己手腕上，推了推，卡在骨节上，进不去了。
“活着回来。”他对着镯子说了一句。
然后他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从修车铺后门穿出去，往基隆方向走。路上下起了雨，不大不小的那种，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想起苏曼卿说“台湾的春天也会开花”，又想起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咖啡店里，围着围裙，手里端着杯热咖啡，笑着招呼客人。
雨越下越大，他走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七点到了基隆港，找到那家修船铺，跟老板说“我要修船底”。老板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指了指后面仓库：“半夜走。”
林默涵在仓库里蹲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有人从门缝底下塞了张报纸进来。他捡起来一看，是当天的《中央日报》，头版右下角有一条短消息：“台北车站昨日发生警匪枪战，一女子中弹身亡。警方称该女子涉嫌包庇**间谍，全案正在扩大侦办。”
林默涵把报纸折好，放在地上，拿打火机点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把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转了转。
活着回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