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靴砸在水磨石地面的动静越来越响。
每一下都踩在林菲菲的心尖上。
那声音沉闷、急促,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压迫感,隔着一道薄薄的复合木门,死神好像正贴着门缝往里吹气。
林菲菲的手在抖。
那只做了法式美甲、平时只用来翻时尚杂志和补妆的手,此刻甚至握不住那个轻飘飘的手机。
屏幕上的光标在跳动,那个写着“绝密”的文档就在眼前,只要一下快门,就能拿到证据。
可那个叫许明的医生正在桌子底下钻出来。
“哎哟!”
许明的后脑勺磕在了桌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动静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听着跟炸雷没区别。
“找到了,就是个镜头盖,滚到主机后面去了。”
许明的声音从桌底传上来,带着点讨好和邀功的意味。
门把手在转动。
外面的巡逻队长显然没那个耐性敲门,金属把手被拧得咔咔作响,下一秒这扇门就会被踹开。一
旦让他们看见电脑屏幕上那张没关掉的“幽灵名单”,别说采访,今天能不能竖着走出这栋楼都是个问题。
只有五秒。
林菲菲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在职场上练就的八面玲珑、那些对付男人的手段,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刻全都成了废纸。
恐惧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头皮发麻。
“制造意外。”
夏晚晴的声音冷不丁钻进脑海,带着那个女律师特有的冷静和决绝。
那是出发前,夏晚晴死死攥着她的手交代的保命符:
“如果被发现,或者即将被发现,不要试图解释,不要试图逃跑,制造混乱,越乱越好,只有乱中才能求生。”
拼了。
林菲菲咬牙,心一横,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
她左手迅速把手机塞进胸口那件紧身针织衫的领口里,冰冷的机身贴着滚烫的肌肤,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右手顺势抄起桌角那杯还没喝完的冰美式。
没有犹豫。
没有思考。
她手腕一抖,满满一杯褐色的液体,连着还没化完的冰块,劈头盖脸地泼向了面前正在运行的电脑键盘和主机散热口。
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炸响。
蓝色的电火花在键盘缝隙里乱窜,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原本亮着的显示屏闪烁了两下,画面扭曲、撕裂,最后彻底归于黑暗。
“啊!!!”
林菲菲发出了一声比高音C还要尖锐的尖叫,那动静哪怕是把她扔进满是老鼠的下水道也不过如此。
许明刚从桌底探出半个身子,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这声尖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镜都歪到了鼻梁边上。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三个穿着黑色特勤制服的壮汉冲了进来,手里的强光手电筒乱晃,领头的那个刀疤脸一脸凶相,手甚至摸向了腰间的甩棍。
“不许动!干什么的!”
刀疤脸的咆哮声震得耳膜生疼。
但他看到的画面,和他预想的间谍入侵完全不一样。
只有一片狼藉。
那个穿着米白色职业套裙、身材火辣的女人正站在桌边,满脸惊慌失措,胸口剧烈起伏,那件本就修身的上衣被撑得快要爆开。
她双手无措地举在半空,指尖上还滴着褐色的咖啡渍。
而那个叫许明的医生,正跪坐在地上,对着冒烟的电脑主机发愣,表情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我的论文……我的数据……”许明哆嗦着,伸手想去摸键盘,又被残留的静电打得缩回手。
“怎么回事!”
刀疤脸皱眉,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在林菲菲那张即便惊孔也依然美艳动人的脸上。
林菲菲深吸一口气,眼眶瞬间红了。
那种红不是装出来的,是被吓的,也是被逼出来的求生欲。
“这是什么破医院啊!”
她先发制人,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骄横的劲儿,
“我好心好意来采访,这桌子怎么这么晃?我就想拿个名片,杯子怎么就倒了?
这可是我刚买的限量版铂金包,都溅上咖啡渍了!两万多块呢,你们赔得起吗!”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吼懵了。
刀疤脸愣了一下。
他处理过医闹,抓过小偷,甚至揍过不听话的病人家属,但从来没处理过这种一看就是富家小姐的撒泼。
许明更是傻眼,他顾不上电脑了,赶紧爬起来:“林……林小姐,你没事吧?”
“我有事!我有大事!”林菲菲从包里掏出纸巾,疯狂擦拭着裙摆上并不存在的污渍,一边擦一边把那种“我有钱我不讲理”的作派演到了极致,
“许医生,咱们这采访没法做了!你看这群人,凶神恶煞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进了土匪窝呢!你们院长呢?我要投诉!”
刀疤脸看了一眼冒烟的电脑,又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许明,戒备心消了一半。
这就一典型的意外事故。
那电脑显然是废了,硬盘估计都烧了,就算有什么秘密也随着那股焦糊味上了天。
“许医生,这是?”刀疤脸收起甩棍,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许明推了推眼镜,满头大汗:“这是《摩登风尚》的编辑,来做专访的。刚才……刚才不小心把咖啡洒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都在滴血。那电脑里存着他刚写了一半的晋升材料,还有那个绝密文档。现在全完了。
但他不敢发火。
面前这位可是能让他上杂志、让他出名的财神奶奶,而且人家那裙子看着就贵,真要赔起来,他这一年工资都不够。
“对……对不起啊林小姐。”许明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还得赔笑脸,
“电脑是公家的,坏了能报修,您这衣服……要不我帮您送去干洗?”
“干洗?这料子能干洗吗?”林菲菲把那股子刁蛮劲演得入木三分,她拎起包,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气冲冲地往门口走,
“算了,算我倒霉!今天的采访取消,这破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她走到刀疤脸面前,那双红底高跟鞋停住,抬起下巴,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瞥了对方一眼:“让开!好狗不挡道!”
刀疤脸脸色一沉,肌肉紧绷。
但他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这女人身上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味道太冲了,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有背景”,在没搞清楚状况前,他也不敢贸然动手。
林菲菲冷哼一声,撞开刀疤脸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
只有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哒、哒、哒。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用力,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她不敢跑,跑了就是心虚。她必须维持着那种愤怒离场的姿态,直到彻底脱离这群人的视线。
转过走廊拐角,她一把推开洗手间的门,冲进最里面的隔间,反锁,落锁。
做完这套动作,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顺着门板滑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呕——”
剧烈的干呕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胃里翻江倒海,那是极度紧张后的生理反应。
林菲菲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刚才面对刀疤脸时的嚣张气焰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手脚冰凉的后怕。
太吓人了。
真的太吓人了。
哪怕是以前被主编骂得狗血淋头,哪怕是跟富二代前男友撕逼,也没这么吓人过。
刚才那几个保安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要是那杯水没泼准……
要是许明那个蠢货提前一秒站起来……
后果不敢想。
林菲菲哆嗦着手,从领口掏出那个还带着体温的手机。
屏幕上是刚才抓拍的那张照片,虽然有点歪,光线也有点暗,但那些编号和备注却清晰可见。
那是证据。
是用命换来的证据。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打开加密聊天软件,选中那个熟悉的头像,点击发送。
进度条走得很慢,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发送成功。】
看到这四个字,林菲菲才觉得那口气终于喘了上来。
接下来是删除。
相册、回收站、云端备份,统统清空。甚至连聊天软件的缓存数据都做了一次深度清理。
做完这一切,她扶着马桶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领。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妆有点晕,但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点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是见过黑暗后的坚韧。
“林菲菲,你牛逼。”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抓起包,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停了,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味。
出租车发动,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林菲菲缩在后座上,给夏晚晴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然后直接把手机卡扣出来,掰断,顺着车窗缝隙扔了出去。
那小小的芯片混在路边的泥水里,瞬间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