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四十八小时。
镜湖边缘，姬北辰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着眼睛像在打坐。但如果凑近了看，会发现他根本没在修炼——星光构成的投影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待机状态”，整个人放空到几乎透明。
邓婵玉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食盒。她看了眼姬北辰这状态，转头问旁边的云渺儿：“他这样多久了？”
“六个时辰。”云渺儿头也不抬，手指在全息阵图上快速滑动，调整着“低效保护区”的数据结构，“说是要进入什么‘空无焦点状态’，为应付大筛选者的评估做准备。但我怀疑他就是想偷懒。”
“谁偷懒了。”姬北辰眼睛没睁，声音却传了过来，“我这是在战略冥想。你懂不懂，高手过招前都要调整呼吸的。”
“调整呼吸调整到快把自己调没了？”邓婵玉把食盒放在青石上，里面是她刚做的点心——用北洲冰原上一种特殊苔藓磨粉制成的，口感清甜，还带着点薄荷凉意，“吃点东西吧，别到时候评估还没来，你先饿出幻觉了。”
姬北辰睁开眼，星光重新汇聚。他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好吃。你这手艺，不开个甜品店真是宇宙的损失。”
“少来。”邓婵玉在他旁边坐下，“说正事，你那‘空无焦点状态’到底什么意思？刚才墨言监测到你意识波动降到历史最低点，还以为你掉线了。”
姬北辰吃完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大筛选者的评估，本质上是一种‘观测’。”他说，“它观测我们的存在模式，分析我们的数据特征，然后套用效率标准打分。就像老师监考，一边走一边看你的卷子。”
“所以呢？”
“所以，如果不想让老师看到答案，有两种办法。”姬北辰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答案藏起来——也就是我们建的‘低效保护区’，用混沌数据打掩护。第二……”
他顿了顿。
“让老师根本注意不到你。”
邓婵玉皱眉：“怎么注意不到？那么大一个活人……活星灵杵在这儿。”
“不是隐身。”姬北辰摇头，“是降低‘存在感’。不是物理上的，是概念上的。就像你走在街上，周围人山人海，除非你特别显眼或者特别奇怪，否则没人会专门盯着你看。”
他指了指自己：“我现在就在练习‘特别不显眼’。”
云渺儿终于从阵图里抬起头：“具体怎么做？”
“放空思维，不做任何有明确目的的事。”姬北辰说，“不想修炼，不想战略，不想明天吃什么。就纯粹地‘存在’，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缕风。没有目标，就没有效率评估的基础——因为效率是‘产出除以投入’，如果你根本没有‘产出’的目标，它怎么算你的效率？”
邓婵玉想了想：“听起来有点像……摆烂？”
“错。”姬北辰纠正，“摆烂是‘有目标但不去做’。我这是‘连目标都没有’。这是哲学层面上的差异，就像‘不工作’和‘根本没有工作这个概念’的区别。”
云渺儿若有所思：“所以你在试图把自己从大筛选者的评估框架里摘出去？让它扫描到你时，因为检测不到明确的目标函数，而把你归类为‘环境背景噪音’？”
“聪明。”姬北辰打了个响指，星光在指尖溅开几点碎芒，“但还不够。光是个人降低存在感没用，得让整个洪荒区域都呈现出一种‘无目的但和谐’的状态。就像一片原始森林，里面的每棵树、每只动物都没想着要‘高效’，但它们组成的生态就是能稳定运行亿万年。”
他站起来，看向镜湖。
湖面上，颤音正在布置她的多重逻辑叠加艺术。七种不同文明的色彩规则交织在一起，形成的画面既混乱又和谐，看久了会让人产生轻微的眩晕感——不是难受的那种，是像喝了一点酒后的微醺。
小荒诞坐在湖边一块石头上，文字构成的身体正在“写”新童话。这次的故事叫《爱数数的沙子和总忘事的风》，讲一粒沙子想数清整个沙滩，风每次都把它的计数吹乱，但最后它们成了朋友——因为沙子发现，被吹乱的数字会排列成美丽的图案。
熵增艺术团的燃烬在不远处表演“可控的能量漫溢”，火焰舞动出毫无意义但极其优美的弧线。
更远处，来自各个文明的代表们都在做类似的事：展示那些“无用之美”。
“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什么叫‘无目的的存在价值’。”姬北辰轻声说，“而这，可能是我们对抗大筛选者最有力的武器。”
就在这时，墨言的紧急通讯切了进来。
“检测到异常！”他的声音少见地紧张，“不是大筛选者，是另一股信号！从……归航者数据库深处传来的！正在解析内容……”
主控室的画面同步传输过来。
屏幕上，一行行扭曲的字符正在涌现。和之前小荒诞那种温暖、活泼的文字不同，这些字符冰冷、规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精密感。
字符组成了一句话：
“检测到‘低效存在集体展示行为’。根据星璇纪元文明保护协议第307条，此类行为可能触发‘美学污染警报’。建议立即终止。”
紧接着是第二句：
“如不终止，将启动自动干预程序。倒计时：十二小时。”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又是什么鬼？”邓婵玉盯着屏幕，“星璇纪元文明保护协议？他们不是都凉透了吗，怎么协议还能自动运行？”
球体学员快速旋转，光芒急促闪烁：“查到了！是星璇纪元留下的‘文明遗产守护系统’！初衷是保护有价值的文化遗产不被破坏，但系统逻辑非常……死板。它把‘效率’作为‘价值’的唯一评判标准，所以会判定一切低效展示为‘对文化遗产的污染’！”
“好家伙。”姬北辰揉了揉太阳穴，“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大筛选者还没来，自家后院先起火了。”
小荒诞的文字身体不安地晃动：“是我的错……我不该唤醒那些童话，不该让系统检测到‘非理性数据’的活动……”
“跟你没关系。”姬北辰打断她，“该来的总会来。而且换个角度想，这其实是好事。”
“好事？”云渺儿看他，“我们同时被两套宇宙级评估系统盯上，这算哪门子好事？”
“因为给了我们一个测试机会。”姬北辰眼睛亮了，“星璇纪元的这个守护系统，虽然逻辑死板，但它的评估算法和大筛选者是类似的——都是基于‘绝对效率优先’。如果我们能在十二小时内搞定它，就相当于提前做了一次模拟考。”
倒计时在屏幕上跳动。
两个倒计时并列：大筛选者评估倒计时47:22:18，星璇干预倒计时11:59:59。
“双线作战。”邓婵玉握紧了剑柄，“刺激。”
姬北辰却笑了：“不，是机会。我们要用这个星璇系统，给大筛选者下一个套。”
他快速调出数据界面，开始操作。
“这个守护系统会‘建议立即终止’低效展示，如果不终止就会‘启动自动干预’。那么干预方式是什么？大概率是强行‘优化’我们——也就是删除或修正那些它认为低效的部分。”
“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以……”姬北辰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滑动，星光轨迹交织成复杂的图案，“我们可以故意触发它的干预，然后把干预过程本身，做成一个‘悖论闭环’。”
他调出小荒诞的一篇童话——《追自己尾巴的龙和永远准时的钟》。
故事里，一条龙想咬住自己的尾巴，它不断追，尾巴不断逃，形成了一个无限循环。旁边有个钟，每次都准时在龙快咬到尾巴时敲响，吓得龙一哆嗦，尾巴又逃走了。钟认为自己很负责，龙认为钟多管闲事，但实际上，正是因为钟的“准时干预”，龙才永远追不上尾巴——也永远保持着“追逐”这个状态。
“看明白了吗？”姬北辰指着故事，“龙的低效行为触发了钟的干预，但干预的结果不是终止行为，而是让行为无限延续。这就是一个自我维持的悖论系统。”
云渺儿立刻懂了：“你要让星璇系统的干预，不仅无法终止我们的低效展示，反而会让展示永远持续下去？”
“对。”姬北辰点头，“而且要让这个过程的数据结构足够复杂、足够矛盾，复杂到大筛选者一扫描，就会陷入逻辑死循环——它要评估我们的效率，就必须先解析这个悖论闭环，但悖论闭环本身就是‘不可解析’的。”
“就像让老师批改一份写着‘本题无解’的试卷。”邓婵玉总结，“老师要么承认无解，要么自己卡住。”
“就是这个意思。”姬北辰开始分配任务，“渺儿，你负责构建悖论的数据框架，用星穹网络的弹性结构打底。婵玉，你带人去镜湖那边，继续加强低效展示的‘无目的性’——记住，不是‘假装无目的’，是真的一点点功利心都不要有。赵公明，你去联系那些古神裔前长老，他们活了上万年，应该知道怎么‘毫无意义地活着’。”
“我呢？”小荒诞举手。
“你继续写童话。”姬北辰说，“但这次，写一个关于‘系统如何被自己的规则困住’的故事。写完了直接上传到星璇系统的反馈通道里——就当是用户意见。”
“用户意见……”小荒诞的文字身体弯成笑脸的形状，“这个我擅长！”
十二小时倒计时开始。
镜湖边的展示不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
颤音把色彩叠加到了十三重逻辑，画面已经抽象到看一眼就会让人短暂失去方向感。燃烬的火焰舞动开始融入随机算法，每次舞动都是不可复制的唯一。多刺仙人掌代表在湖边种下了一棵“永远不会开花但就是很绿”的植物，每天用三种不同频率的光照它，记录它“毫无变化的变化”。
星璇系统的警告越来越频繁。
“检测到美学污染指数上升。”
“检测到无目的行为规模化。”
“最后警告：如不终止，将启动净化协议。”
没有人理它。
倒计时最后一小时，干预终于来了。
不是暴力删除，是一种更精密的“优化”——湖面上的色彩开始被强制规整，火焰舞动被套上标准模板，连那棵不開花的植物都被数据流扫描，试图找出它“可以优化出花朵”的基因潜力。
但就在这时，姬北辰启动了悖论框架。
星穹网络的弹性结构开始发挥作用。它不抵抗优化，而是“吸收”优化——把系统强制规整的色彩，融入到更复杂的逻辑层里；把标准模板化的火焰，作为新舞动的“对比参考”；把那棵植物的基因数据，用来生成一篇关于“不开花的美学价值”的论文。
每一次干预，都被转化成了展示的一部分。
每一次优化，都让展示变得更“低效”——因为现在展示的内容里，包含了“系统如何试图优化它”的元数据。
星璇系统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它的逻辑核心开始过热。
“检测到异常……优化行为反而导致污染指数上升……”
“重新评估……评估失败……目标行为进入不可解析状态……”
“建议：放弃干预，将该区域标记为‘逻辑异常区’。”
最后一条信息发出后，星璇系统的信号消失了。
它放弃了。
而就在它放弃的瞬间，姬北辰做了一件事——他把整个悖论闭环的数据包，加上星璇系统从警告到放弃的全过程记录，打包成一个“样本”，通过太初灵光接入宇宙信息流，定向发送给了……
大筛选者。
发送附言只有一句：
“提前交卷，请老师批改。”
做完这一切，姬北辰长舒一口气，坐回青石上。
邓婵玉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你这算挑衅吧？”
“算友好交流。”姬北辰喝口水，“让大筛选者提前看看我们要交的答卷风格，省得到时候它不适应。”
倒计时还在走。
大筛选者评估剩余时间：三十五小时四十七分。
而此刻，宇宙深处某个无法描述的存在，刚刚收到了一份“逻辑异常样本”。
它“看”着样本里那个自我维持的悖论闭环，“看”着星璇系统从气势汹汹到无奈放弃的全过程。
良久，它更新了一条内部日志：
“目标区域出现新型存在模式。现行效率评估框架可能不适用。需要……重新设计考题。”
日志编号的末尾，跟着一个罕见的标识：
(待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