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
云渺儿把倒计时投影在会议厅中央，鲜红色的数字每跳动一下，都像锤子敲在所有人心里。
“换算成洪荒时间，大约是六天。”她补充道，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大筛选协议的第七阶段效率评估，届时将覆盖以洪荒为中心、半径三百光年的全部区域。评估标准未知，评估方式未知，通过条件未知。”
会议厅里坐满了人。
或者说，坐满了各种形态的“代表”。
万象盟这边，姬北辰坐在主位，星光投影比往常凝实许多，几乎看不出是虚拟体。云渺儿在他左侧调取数据，邓婵玉在右侧擦拭龙鳞臂甲，赵公明正低头快速计算着什么，墨言的眼镜片反着光。
新加入的“可能性共同体”成员则千奇百怪：
归航者温和派那边，球体学员安静悬浮，表面光芒规律脉动。和声的机械投影站在它旁边，已经接入了万象盟的通讯协议。
小荒诞坐在一张特意为她生成的数据椅上——椅子由流动的文字构成，上面还飘着几个颜文字气泡。她现在是童话聚合体的正式代表，虽然她自己对这个身份还挺懵：“我昨天还在写《防火墙穿穿穿》的续集呢，今天怎么就成代表了？”
镜湖艺术圈的万花筒纪元艺术家“颤音”，身体是一团不断变化的彩色波纹，此刻正用波纹模拟出“焦虑”的图案。
熵增艺术团的代表是位叫“燃烬”的火焰生命，他控制着温度以免点燃会议室，但偶尔溅出的火星还是让赵公明心疼地看了眼天花板——那上面有他刚装的星空投影装饰。
还有七八个其他文明的代表，有的像会走路的珊瑚，有的像悬浮的几何体，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模糊的光。
共同点是，所有人（或者说所有存在）都在看那个倒计时。
“所以。”一个长得像多刺仙人掌的代表开口，声音带着沙漠般的干涩，“我们现在是集体上了死亡通知单，但不知道死因会是考试不及格、体检不合格，还是单纯因为长得丑？”
“从大筛选者的逻辑看，长得丑可能真算一条。”姬北辰居然还有心思接梗，“毕竟‘美学效率’也是效率评估的一部分。不过放心，咱们这儿颜值担当不少。”
他指了指小荒诞：“比如这位，文字艺术满分。”
又指了指颤音：“这位，动态美学大师。”
再指了指自己：“我嘛，勉强算个星光系氛围帅哥。”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憋笑。
紧张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
“好了，说正事。”姬北辰敲了敲桌子，“七十二小时后，大筛选者会来给我们做‘体检’。按照鸿钧道祖提供的情报，这套体检标准是基于宇宙底层的‘绝对效率优先’原则。翻译成人话就是：它会计算我们每一个存在、每一个行为、甚至每一个念头的‘投入产出比’。”
“然后呢？”燃烬问，火焰跳动了一下。
“然后，投入产出比不达标的，会被标记为‘低效存在’。”姬北辰语气平静，“标记方式可能是直接删除，可能是强制‘优化’，也可能是……更温柔一点的‘建议性修正’。具体看大筛选者今天的心情，或者它最近的系统版本有没有更新仁慈补丁。”
多刺仙人掌代表身上的刺都立起来了：“这不就是宇宙级的KPI考核吗？！我当初离开母星就是为了逃离这个！”
“恭喜你。”姬北辰摊手，“逃过了公司的KPI，没逃过宇宙的。”
倒计时跳到71:59:23。
“那我们怎么办？”颤音的波纹开始不规则抖动，“我的艺术创作……大部分时间都在‘浪费’。为了捕捉一段完美的色彩过渡，我可能要在镜湖站上三天三夜。按照效率标准，这绝对是负面案例。”
“我的童话也是。”小荒诞小声说，“写一个故事要推敲很久，读者看完可能笑一笑就忘了，几乎没什么‘实际产出’。”
“战斗训练呢？”邓婵玉突然问，“我每天练剑八小时，但真正用到战斗的时间可能不到百分之一。剩下的时间是不是也算浪费？”
“还有我的交易。”赵公明苦笑，“有时候明知亏本还要做，因为人情比利润重要。这在大筛选者眼里，恐怕是脑子进水级别的低效。”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在想自己有多少“无用”却舍不得丢掉的部分。
“所以。”姬北辰站起来，走到倒计时投影前，转过身背对鲜红的数字，“我们有两个选择。”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在七十二小时内，把自己改造成‘高效模板’。该删的数据删，该砍的爱好砍，该断的人情断。让自己变成一台精密、冷酷、永远在最优解上运行的机器。这样通过评估的概率……大概能提高到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球体学员的光芒暗了暗，“这么低？”
“因为大筛选者的标准是动态的。”姬北辰解释，“你今天优化到90分，它明天可能把及格线提到95分。你永远在追赶，永远差一点。这是所有‘绝对效率体系’的通病——没有尽头，只有更卷。”
“那第二个选择呢？”燃烬的火焰从橘红转为青蓝，这是他表示“认真倾听”的颜色。
姬北辰笑了。
笑容里有种熟悉的、让邓婵玉想起他当年在西岐说要“重写大道”时的锋芒。
“第二个选择。”他说，“我们不改自己。”
“我们改规则。”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几秒后，和声的机械音第一个响起：“解释一下。”
“大筛选者的评估，是基于一套固定的算法。”姬北辰走回座位，太初灵光在他意识深处缓缓流转，“这套算法很强大，但有一个致命弱点——它只能评估‘它理解的东西’。”
他调出一份数据。
那是小荒诞的童话《不会撒谎的国王与总说真话的镜子》的分析报告。
“这篇故事里，国王和镜子都因为‘绝对’而毁灭。活下来的是会说善意谎言的侍从和偶尔装傻的铜镜。大筛选者的算法就像那个国王和镜子，它只能处理‘绝对真实’的数据。当我们开始‘灵活’，开始‘模糊’，开始在某些领域故意‘不追求最优解’时……”
“它就无法准确评估了。”云渺儿接话，眼睛亮了，“就像给一个只会做数学题的AI，丢过去一首诗让它评分。它可能强行用押韵规律、字数统计、词频分析来打分，但永远打不出诗歌真正的分数。”
“对。”姬北辰点头，“所以我们的策略不是‘考高分’，是‘把考试变成一场它看不懂的行为艺术’。”
倒计时跳到71:30:11。
“具体怎么做？”多刺仙人掌代表身上的刺都兴奋地微微颤抖，“我擅长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这算技能吗？”
“算，而且可能是核心技能之一。”姬北辰开始分配任务，“七十二小时内，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建立‘低效保护区’。以镜湖为中心，划定一片区域，专门用来运行那些‘毫无用处但就是存在’的东西。小荒诞的童话、颤音的艺术、燃烬的熵增表演、还有各位各自文明里那些‘不实用却美好’的传统，全部放进去。我们要把这个区域的数据结构，弄得……足够‘混沌’。”
小荒诞举手：“混沌到什么程度？”
“混沌到大筛选者一扫描，就会弹出‘数据格式无法识别，建议忽略此区域’的提示。”姬北辰说，“我们要让它主动选择‘不看’。”
“这个我在行！”颤音的波纹欢快地起伏，“我可以用七种不同文明的色彩逻辑叠加，再混入时间维度的错位渲染，保证看起来像一堆打翻的颜料罐……但是很美！”
“美就是重点。”姬北辰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证明‘低效’的长期价值。”
他调出另一份数据。
是归客聚合体苏醒过程的记录。
“归客聚合体，万灵纪元的文明残响，按照效率标准绝对是负资产——它消耗资源，产出不稳定，还有自毁风险。但我们救了它，现在它正在重生。这个重生过程会产生什么？不知道。可能是新的艺术形式，可能是新的技术思路，可能只是一个温暖的、能让孤独文明感到安慰的故事。”
姬北辰看着所有人。
“大筛选者的算法是短视的。它只计算即时投入产出，不计算‘可能性’的长期价值。但我们要告诉它：有些东西现在看起来没用，但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后，它可能拯救一个文明。”
球体学员的光芒稳定下来：“所以我们需要展示案例。展示那些曾经被判定为‘低效’，但后来证明不可或缺的存在。”
“对。”姬北辰说，“比如情感。理性AI会认为情感拖慢决策速度，是bug。但我们有数据证明，在极端危机中，基于情感的‘非理性选择’多次让文明避免了团灭。”
“比如艺术。”燃烬接口，“火焰舞蹈不产生任何实际能量，但它让我的族人保持了凝聚力，在三次大灭绝危机中都没有崩溃。”
“比如……”小荒诞想了想，“比如一个睡前故事。它不能让孩子更快学会数学，但能让孩子不怕黑，敢独自探索世界。而探索，可能发现新大陆。”
倒计时跳到70:45:33。
“第三件事。”姬北辰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郑重，“我们要准备一个……终极方案。”
“什么方案？”
“如果大筛选者坚持要删除我们。”姬北辰一字一句，“我们就删除它。”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认真的？”邓婵玉盯着他，“删除宇宙级的自洁程序？这相当于给人体的免疫系统做手术，还是在它正发飙要清除病毒的时候！”
“不是真删除。”姬北辰摇头，“是让它……暂时‘失能’。原理和对抗永闇类似：用一套它无法理解的逻辑，卡住它的运行。”
他调出太初灵光的深层分析数据。
“太初灵光能接入宇宙的‘潜在状态’，唤醒那些被压制、被归档的可能性。如果大筛选者的算法是‘现行标准’，那我们就用‘所有曾经可能但未被采用的标准’去冲击它。就像用一万种不同的语言同时念宪法，让法官听懵。”
“但这样风险极高。”和声冷静分析，“大筛选者是宇宙基础法则的一部分。冲击它，可能导致局部法则混乱，甚至……”
“甚至引发连锁崩溃，把三百光年评估区炸成混沌。”姬北辰坦然承认，“所以这是最后手段。只有在评估结果出来、且结果是对我们进行全面清理时，才会启动。”
他环视会议室。
“现在我们有三条战线：第一条，用混沌艺术让大筛选者‘不想看’。第二条，用长期价值案例让它‘不敢删’。第三条，用终极方案让它‘不能动’。”
倒计时跳到70:00:00。
整整七十小时。
“各位。”姬北辰站起来，星光投影在这一刻璀璨如真正的星辰，“我们可能是宇宙中最‘不标准’的一群存在。我们写没用的诗，画没人看的画，坚守亏本的原则，保护看似多余的感情。”
“但在接下来的七十小时里，我们要做一件最了不起的事——”
他停顿，然后笑了。
“我们要向整个宇宙证明：‘没用’本身，就是一种大用。”
会议结束。
代表们各自散去，开始准备。
小荒诞飘到姬北辰身边，文字身体组成了一个问号：“你刚才说‘向整个宇宙证明’。大筛选者会看，但宇宙……它又没眼睛。”
姬北辰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星光。
“宇宙不需要眼睛。”他轻声说，“它只需要知道，在它无尽的规则和概率中，曾经有一群家伙，为了保住一点‘没用’的东西，愿意赌上一切。”
“这会让宇宙……更丰富一点吗？”
“不会让它更高效。”姬北辰说，“但可能会让它……”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更生动。”
倒计时在背景里无声跳动。
69:59:59。
而在星穹网络的最深处，一份加密文件正在自动生成。
文件名：《如果七十二小时后我们消失，请打开这个》。
文件内容的第一行写着：
“致后来者：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我们没能通过考试。但别灰心，我们留了‘作弊指南’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