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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研学

    校园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顺着微风钻进教室,与讲台上辅导员手里“毕业研学安排”的纸张油墨味缠在一起,连空气里都飘着离别的愁绪与对远方的期待。

    这是大四毕业前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为期五天的草原生态研学,对拾穗儿来说,这既是生态学专业必修的实践课,更是与朝夕相处四年的同学、与这段青春岁月告别的珍贵契机。

    教室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将拾穗儿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正埋头整理着厚厚一沓实习报告,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随着笔尖的滑动轻轻颤动。

    当班长陈阳站在讲台前宣布研学分组名单时,她握着钢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第三组:陈阳、拾穗儿、苏晓、林哲......”

    当自己的名字与陈阳的名字接连被念出时,拾穗儿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见帆布包侧兜里那本边缘已经磨损的笔记本上,“草原生态观测记录”几个字工整清秀,一如她四年来所有的课堂笔记一样认真细致。封皮上还沾着一点去年野外实习时蹭上的泥土,那是她和陈阳一起采集样本时留下的痕迹。

    她忍不住抬眼望向讲台。陈阳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袖子随意卷到肘间,露出晒成健康小麦色的小臂——那是上周他带领班委为全班同学搬运毕业纪念品时,在烈日下奔波大半天留下的印记。汗水浸湿的T恤勾勒出他挺拔的肩线,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拾穗儿还记得,自己当时如何悄悄将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防晒霜塞进他敞开的书包侧袋,动作快得像是做贼,生怕被旁人看见。那节课她的脸颊烧了整整四十分钟,连老师点她回答问题时,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担心,这次研学的路线和任务点我都提前勘察过了。”

    陈阳不知何时已走到她桌前,声音温和得像草原上拂过的晨风。他的身影挡住了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拾穗儿慌忙低下头,视线无处安放,最后落在他运动鞋边缘沾着的几片草屑上。那草屑的颜色,和她笔记本里夹着的草原标本一模一样。

    “我们组主要负责土壤和植被样本的采集工作。”他继续说着,语气平稳而可靠,让人不由自主地安心,“我查了天气预报,草原昼夜温差很大,夜里能降到十来度。我多带了件厚外套,你需要的时候随时跟我说。中午紫外线强,我准备了两瓶高倍防晒喷雾,一瓶放你这儿备用。”

    话音未落,旁边过道里搬运行李的同学不小心撞了一下课桌,桌角的水杯应声倾倒。褐色的茶水瞬间倾泻而出,眼看就要漫过她摊开在桌面的观测记录本。那本子上记着她熬了三个通宵整理的实习数据,是她整个学期的心血。

    陈阳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掌去挡,温热的茶水浸透了他纯棉的袖口,深色的水渍迅速蔓延开来,晕染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他却顾不上擦,先急切地看向拾穗儿微微沾湿的手指:“没烫着吧?这茶水还温着,小心别烫了手。”

    拾穗儿心里一暖,鼻尖微微发酸。她急忙从背包侧袋掏出那方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那是母亲病重前手把手教她绣的,米白色的棉布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花瓣的颜色已经有些褪色,但针脚依然细密整齐。这是她最珍视的东西,平日里舍不得轻易拿出来用。

    她略显笨拙地用帕子去擦拭他手上的水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陈阳的目光被手帕上那朵精致的雏菊吸引住了。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莫名有些低哑:“这是...你绣的?”他顿了顿,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补充道,“针脚真匀称,比商场里卖的机绣品还要精致几分。”

    这句带着笨拙夸奖意味的话,让拾穗儿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她把手帕往他手里一塞,语速飞快地说:“你先用它擦干吧!就是旧了点,你别嫌弃!”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抓起书包就往外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连脚步都有些踉跄。

    走到教学楼转角处,她还是没忍住,悄悄回头望了一眼。正好看见陈阳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方手帕,没有用它擦手,而是极其认真地将那方带着雏菊图案的手帕,仔细地折叠成更小的方块,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了T恤胸前的口袋。放好后,他的指尖还在口袋外侧轻轻按了按,仿佛在确认什么珍宝安然无恙。

    那一刻,拾穗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震破耳膜,连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风拂过树梢,带来栀子花的甜香,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甜甜的味道。

    驶向草原的大巴车上,拾穗儿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民居取代,继而化作一望无际的田野,最后,天地间只剩下绵延到天际的绿色。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带着自由的气息。

    陈阳就坐在她旁边的座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展示着精心标注的采样点卫星地图。蓝色的标记密密麻麻,每个点都标注着详细的土壤类型和植被分布,显然是花费了不少心思。

    “根据前期调研,我们需要在五个不同植被类型的区域采集土壤样本。”陈阳侧过身,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放大一处标注点,“表层土要重点观察根系分布和腐殖质情况,深层土则需要记录是否有昆虫活动痕迹。每个样本都要做好标记,不能混淆。”

    他讲解的时候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的指尖,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拾穗儿听着听着,思绪便有些飘远。她想起了四年前那个秋天,接她的车队把她送到这所学校时,她揣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和简单的行囊,第一次站在大学门口时的惶恐与不安。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让她手足无措。

    就是这个叫陈阳的男孩,作为迎新志愿者,带着阳光般和煦的笑容主动走到她面前,十分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沉重的行李,语气爽朗地说:“是拾穗儿同学吧?我是陈阳,带你去宿舍吧,这条路我熟。”

    他的声音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忐忑不安的心。就是从那一刻起,这个名叫陈阳的水乡男孩,就像一道温暖而坚定的光,照进了她清贫却坚韧的求学之路。

    四年间,她为了把助学金名额让给更困难的同学,总谎称自己找到了兼职,每天啃着干硬的馒头度日。陈阳发现后,便悄悄往她书包里塞饭票,还“恰好”总有需要帮忙整理的实验室资料,付给她合理的“劳务费”,既帮了她,又照顾了她的自尊心。

    她为了节省住宿费,寒暑假都留在学校,偌大的宿舍楼里只有她一个人。陈阳就“碰巧”也要留校做项目,还“顺路”每天给她带食堂的早餐,豆浆总是温热的,包子永远是她爱吃的豆沙馅。

    她买不起昂贵的专业课教材,只能在图书馆里抄书,抄得手指发酸。陈阳就把自己的书“借”给她用,说反正他习惯用电子版,还在书里夹满了便签,标注着重点和难点,字迹工整清晰。

    这些点点滴滴的善意,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河,早已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悄然流淌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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