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顺着崔度的脖子流到他的衣领里去了,但是崔度并没有把军刺从皮肤上拔出来。
许元的手腕没有再向前伸,只是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胡子说:“你还有一次机会。”
崔度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笑声被血水呛住,然后从鼻孔中溢了出来。
“许少卿,你查到六部,已经晚了。”
崔度侧过脸去避开了军刺尖端的地方,但是眼睛还是盯着了许元。
“只要他还藏着,长安那边便会照常起事,崔某死在洛阳,沈万死在通判府,李恪死在你手里,全都不妨事。”
许元把军刺收起来,刀刃上沾着的血顺着崔度的下巴流了下来,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红痕。
“你把自己算进死局里,倒省了我劝你的工夫。”
崔度咳嗽了两下,手扶在青石桌边,想要把身体撑得更稳一些。
“许元,你拿不走长安。”
许元从怀中掏出一个薄薄的小纸包,里面装着从沈万喉管里刮出来的黑色棕色粉末。
许元拿起那个没有烧热的铁壶。
崔度扶着桌子的手指渐渐地握紧了,之前还想要挤出来的笑容也停在了嘴边。
“沈万那口毒,崔公应该认得。”
许元把纸包打开,把粉末分成两份分别倒入杯中。
李恪抬起了头,话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
“许元,你要做什么?”
许元端起一杯酒,走到崔度面前,左手抓住他的后颈,右手大拇指按在了他脸颊边的伤口旁边。
“你敢给朝廷留守下毒?”
许元用膝盖顶住他的大腿内侧,将一杯冰凉的茶水送入他的嘴里。
茶水溢了出来,他双手抓住了许元的袖口,喉头发出了一阵阻塞的声音。
一杯水见底的时候,许元就放下了手,崔度弯下腰向外吐。
许元把空杯子放到桌上,又拿起一杯酒放到李恪面前。
李恪看着杯子里面下沉的黑粉,脸上的血色在密室里灯光的作用下变得很淡。
“让我自己喝吗?”
许元蹲下来把崔度手中的黄铜大理寺金牌捡起来放在了李恪面前的青砖上。
“先生若还信你,今晚进这间密室的人不会只有崔度。”
李恪的目光余光落在了崔度身上,而此时的崔度正在扶着桌子干呕。
许元又说:“沈万被弃,崔度也被弃,你替他们挡了大理寺的路,到了长安只会被人灭口。”
李恪咬紧了牙关,胳膊也试着向前移动了一点。
“我凭什么信你?”
许元又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
“凭你还想活。”
李恪张了张嘴,但是没有把话说完。
许元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有一颗乌黑的蛇胆药丸。
“此药能压毒,不能解毒,回长安以后,我会动用大内药库与太医署卷宗给你找活路。”
李恪看着那颗药,喉间的声音被盔甲堵住了。
“我喝了,你便放我去长安?”
“你喝了,便没有退路,先生要你的命,我给你一条路走。”
李恪的手腕被放开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摇晃了一下,沾了青砖灰的手伸向了茶杯,但是没有碰到杯子边。
崔度猛咳了一声抬起头来,血沫挂在胡子上。
“李恪,杯子端起来,你全族都会被拖进坟里。”
李恪没有回头,他抓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茶水从杯口溢出来洒在了盔甲护膝上。
“崔公,先生信过我吗?”
崔度张了张嘴,但是喉咙里只能挤出一点腥味。
李恪把毒茶送到嘴里去喝,然后把空杯子摔在地上。
谢珩的弩箭还指着许元,但是许元把一粒蛇胆药丸递到了李恪的手心里。
“咽下去。”
李恪把药吃了下去之后就靠着墙坐下,额头上的冷汗沿着鬓角流了下来。
崔度撑不住了,在桌子上摔了下来,两条腿把桌子下面的木凳踢翻了,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喉咙,黑色的血液从他的嘴里流了出来。
许元站起来之后,并没有再追问那个孤儿叫什么名字。
崔度的眼睛转到他身上,里面全是被毒火烧出来的恨意。
“你不再问了吗?”
许元从松木盒子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皮纸放在青石桌面上,并把笔递给了崔度。
“把供状写了。”
崔度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画出了歪七扭八的痕迹。
许元把第二个蛇胆药丸放在了桌子的一角,使崔度能够看到但是拿不到。
“你勾结乱党,私通江南水运,伪造洛阳案线,诱杀朝廷命官,写全,按血印,我让你多撑到天亮。”
崔度喉头发出一声碎裂般的笑声。
“许元,你要拿我的供状盖住你杀人的手?”
许元又把笔杆塞回了他手里。
“死人无名,供状有名,朝廷认后者。”
崔度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因为毒气而变色,眼睛下边的肌肉在颤抖,但是迟迟没有落下笔来。
许元弯下腰把药丸推到桌子边沿之外一点的地方。
“你若不写,洛阳留守府明日满门下狱,你的孙辈会从家谱里被抹掉,替你担这份忠心。”
崔度拿着笔的手终于落到了纸上面。
许元割开了自己的手掌,将沾着血的手指放在了供状的末尾。
许元把蛇胆药丸塞进他的嘴里,并帮着合上了他的嘴巴。
药丸进入体内不久之后,崔度本来已经慢慢恢复过来的呼吸又变得紊乱起来。
双手抓着胸口的衣服,在青砖上翻滚,脚后跟把凳子踢翻了,油灯里的火苗也被被风吹动而左右摇晃。
李恪扶着墙坐下来,亲眼看见崔度把头撞到桌子角上,嘴里流出黑血来。
“蛇胆药不是解药,崔公年岁大,受不住。”
看到崔度没有再动了之后,李恪的脸色就变得苍白起来。
“你刚才说,他能撑到天亮。”
许元把桌子上的杯子放进袖子里。
“他相信了。”
李恪抬起头来,这时他才第一次没有把许元当作一个只管办案的大理寺少卿。
许元走到他的面前,低下身子把崔度腰间佩戴的玉佩拿起来,扔到李恪手里。
“出去买一副上等金丝楠木棺材,留守府今夜准备发丧,讣告写许元毒伤恶化,不治身故。”
李恪抓起玉佩,手心里还留有被毒茶浸湿后的寒意。
“棺材里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