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布扔到墙角的黄铜炭盆里,残留的灰烬会冒出一股青色的烟雾。
许元在黑夜里把左手指头翻过来看了看。
手掌心很干净,嘴角上的黑痕也已经被擦掉了。
地牢中吐出的一口血是三天前准备好的,用乌梢藤毒液和生鸡血混合后,在舌根下放了一颗蜡丸,咬破之后就会流出。
这场戏是为李恪而演的。
窗台上,谢珩靠在书案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在修理一把短剑的刃口。
“李恪在正堂坐下了。崔度留了他喝茶。”
“他要查谁?”
“没查人。”谢珩头也不抬地说,“发出两条命令。一道是让通判府修册,把那三户弃婴登记为死亡人口。另外一道是调动军队封锁关中驿道,不许任何人向大理寺送信。”
许元的眼睛微微一跳。
封驿道。
切断长安和外界之间的联系。
许元走到书架最下面一层,在里面找到一个暗格,取出一个铁盒子。
“带你的鱼袋,去北城苦水巷。”
谢珩停止了手术。
“找那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太医?”
“贞观八年太医院专攻剧毒提炼的那位。”许元把铁盒搁在桌上,声音很平,“告诉他,沈万死前吃的药,入水无色,遇血转黑,三个时辰烂舌根,一日破心脉。”
他停了下来。
“问他要一张能让我下床行走的方子。”
谢珩把刀收好之后推开窗户出去了,人影消失在后院的黑暗里。
过了一刻钟之后,窗户上敲了三次。
谢珩半边身子伸了进去,手里拿着一张用黄纸包裹起来的东西。
“老太医给了方子。”他把纸摊开,上面粗笔画着两样东西,一条蛇,一堆块状根茎。
“以毒攻毒。百年以上过山黄蛇胆一枚,配陈年川黄连。不煎不配,绞碎直接吞。”
谢珩从后腰处取出一个细长的竹篓,掀开盖子。
一条全身都是红黄色的大毒蛇盘踞在底部,它的蛇头还吐出了一股气。
谢珩抓住了蛇头,刀光一晃,蛇腹被剖开了。
用刀尖挑起一个核桃大小、墨绿色发黑的蛇胆。
“老太医留了句话。”谢珩把刀递过来,目光沉了沉,“吞下去,要么毒冲头颅当场暴毙,要么毒退心脉,多活五天。”
用生命去换取五天的时间。
许元伸出手来,把蛇胆从刀尖上取下,然后一口吞了下去。
又拿起一碗黄连粉,一口气喝完。
把药丸和蛇胆一起吃下去。
腹部里面先是有一团热气。
热意只有一口气就过去了,转而变成了五脏六腑被针扎一样地疼痛。
许元右手紧抓着桌子边沿,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双膝撞到书桌下的挡板上,木头炸出了裂缝。
脖子上有很多条血管凸出来,颜色是深紫色。
蛇胆的毒性与黄连的药性混合在一起之后,在胃里产生了一股寒气,把心脉附近乌梢藤毒素的力量给逼了出来。
毒气被逼着离开了脏腑,沿着左臂向外冲。
最后被夹在了左手中指上。
许元举起了左手,除了最末的小指外,其余四个手指的颜色都一样,只有小指是黑色的。
胸中压抑了半个月的郁闷也消散了。
气机通畅之后,四肢就会变得很有力。
许元握紧拳头之后又放开。
“恢复九成,就是可惜废了一根指头。”
他的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该去哪?”谢珩问。
“留守府,绝密卷宗室。”
许元把脚边的长筒皮鞋拿出来,腰间挂着一把刀子,在外面披了一件很薄的黑色衣服。
一只手扶着窗户,整个人就无声无息地落到了院子里的树荫下。
留守府卷宗室,三楼用灰色的砖砌成的房子,窗户上装的是手指那么粗的铁条焊接而成的。
许元利用了墙角处的盲区,在通水管上爬到了二楼的栏杆上。
一根很细的铁丝沿着铁栏底下的缝隙伸进去,在里面拨了三下之后,铁栓就打开了。
半扇防风窗被推开,他翻身进去。
卷宗室里面都是尘土、樟脑的味道。成千上万的书架排成一列,上面贴有年份标签。
许元直接奔向北边甲号的大木箱。
翻出一堆标着“洛阳本土官员升迁”的旧册,从中抽出一卷羊皮长卷。
洛阳通判崔度履历表。
展开一幅长卷,用两个铁砚台作支撑。
从武德九年到贞观十四年这十五年间。
崔度七次升职。
许元没有看他的功劳簿上有什么。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
这张清单是在长安的时候他就已经整理好了,上面记载的是先生各个时期被折损的人。
被大理寺、刑部以及暗杀清洗掉的隐太子旧部和关陇外围官员,各自出现问题的时间。
许元的手指按在了第一个名字上面。
武德九年十月,洛阳粮饷副使孙承被自己家里的水井给淹死了。
把手指尖移到了崔度的简历上面。
武德九年十一月的时候,主簿崔度接过了洛阳东北路仓库的事情。
贞观三年正月四日,河南道盐铁分销使赵安乘坐的马车掉到悬崖上摔死了。
贞观三年二月,崔度担任盐铁调运使。
每次都不超过三十天,崔度都会用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被调走,把那个空位填补上。
他连这些柜子里管辖的账本都没动过。不贪、不占、不露痕迹。
看来他是先生在洛阳城的总线,十五年不换岗的守门人。
许元把羊皮长卷弄死了,塞进了腰间的褡裢里。
把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关节要绷紧一些。
这时从门缝里传来了鞋底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谢珩一闪身就进来了,压低声音说:
“内线来报。李恪拿着你那块大理寺金令,进了崔度的私人书房。”
“在喝茶?”
“没有。他们把月亮门外的丫头全赶了出去。”谢珩的声音更低了一截,“我看见崔度转动了书房北面的紫檀书架。”
“机关。”
“重石落闸口。两人进了书房地底下的密室,书架从外面合闭了。”
许元的嘴角微微动了下,把皮靴后面的三棱军刺抽出来。
“召集带进城的五个兄弟。”
“全要?”
“带长臂连弩。书房前后两堵围墙全部堵死。”
许元说话的声音很小,就像在讲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一样。
“密室一开,谁敢碰传马和信鸽,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