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张太守,对抗朝廷的胆子......他们是没有的。
这辽北到处都是官军旗帜,放牧的功夫,就能看到昌图卫一众屯堡的城头到处飘着‘顺’旗。
更远的开原、铁岭就更别提了。
李景昭一招无中生有,至今还让诸部头人派去的使者印象深刻。
辽东朝廷大军,何止万千!
......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们此刻乞求‘大哥’站出来伸张正义的胆子不光有,而且还很大!
毋庸置疑,实力最强的拓跋部就是草原诸部中‘龙头老大’的角色。
时至今日,大部族奉马数十,可能咬咬牙还能忍受。
但小部族手中的马匹加起来,可能也就不过这个数儿。
大伙儿穷的能尿血,这马实在是借不起了。
再为朝廷奉马,他们连闲时放牧的坐骑都凑不出了。
于是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认的‘大哥’抗一抗,帮兄弟们把投名状交了。
不用全交,只要分担出去一笔也成!
九十匹马,大伙儿忍痛凑一凑,取整凑个五十匹,剩下的......
诉苦大会诉着诉着,众人目光就全眼巴巴地集中在‘领头羊’——也就是拓跋莫贺的身上了。
“啧......”
拓跋莫贺咂了咂嘴,满脸纠结。
答应是不可能答应的,这个冤大头谁爱当谁当。
四十匹马给出去,这拓跋部在镇北关里‘龙头老大’的位置也就该换人了。
手底下实力不够强,那你还当个什么老大?!
可是拒绝吧,又拿不定主意。
本来众人实力就弱,都是草原各方汇集的残部,如果还不是一条心,那他们还赖在顺廷的镇北关干什么?
干脆早点投了,早投早享受得了!
还非得遭这个罪?!
拓跋莫贺想了想,权当没听见,嘴里干巴巴道。
“拓跋部......只奉马二十匹。”
“余者,各部自领,反正是借出去的,咱们谁也不占便宜,谁也不吃亏。”
屋中有些小头人眼里的光,‘啪嗒’一下就息了,整个人软塌塌地坐着,眼前吃喝都没了滋味儿。
再交五匹、十匹马出去,明天他们或许就不是牧民口中的头人、贵人了。
即便是‘借出去’的,可如果他们连放牧的马都挤不出,牧民们也只会抓紧时间改换门庭。
奴隶对主子,在这种情况下能有多少忠诚可言?
能给得起饭吃,叫你一声‘头人’还则罢了。
给不起饭吃,那你也不过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臭要饭的’,分分钟掀翻了你。
别说牧民,就算是头人们的亲眷,又有多少人甘愿患难与共?
这些家底儿薄的小头人光是心底想一想,就已经不寒而栗啊。
“这马,我借不起——!”
其中一人猛地起身,弯腰想掀了桌案......
可是看了看桌上没吃净的咸菜疙瘩,又咽了咽口水,松了手。
这可是他们好不容易才从昌图卫城的坊市里搜刮的战利品。
这是盐......
盐分就是命啊,比金子更贵!
他顺势抚了抚桌案,站直了身子,涨红着脸大喊道。
“这马借出去,不管要不要得回,老子的部族都要散了!”
“既然如此,还陪你们商量个什么劲儿——!”
“道不同,不相与谋,”他抱拳道,“恕我不能奉陪了!”
一番大义凛然的陈述利弊以后,他刚要迈步,给屋内众人留下一个伟岸背影。
可是低头看见碗里的咸菜疙瘩,没忍住......
他从怀里抽了块儿碎布,弯腰把碗里的咸菜疙瘩一扫而空,然后潇洒起身,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走了!”
丢下最后两个字,人就一溜烟跑的没了影子。
拓跋莫贺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满胸大义又只觉无从说起。
这时候劝人留下,就得帮他出马顶账。
自古患寡而不患均。
一家出得,别家也出得,九十匹马让一家去顶,那拓跋部干脆解散好了,还猪鼻子插葱装个什么象啊!
众人不语,一齐注视其人出屋。
渐渐合上的一扇门,彻底阻隔了双方。
倒也顺便点醒了几个犹豫不决的人。
“各位是知道我的,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族里最后一群羊总得留几匹马用来放牧养活自己吧?!”
“告辞......”
不大会儿,屋内的小头人就走了个七七八八。
拓跋莫贺看着这一幕,心都凉了。
有道是‘凄凄惨惨戚戚,’此刻正合其心。
拓跋莫贺看着屋里剩下的这三两个,全是向来唯拓跋部马首是瞻的马屁精、寄生虫,他的心情一时坏透了。
“散了吧!”
拓跋莫贺硬是把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然后失魂落魄的走了。
......
翌日,屯将张世安领百甲队伍姗姗来迟,叩响关门。
“太守有令,需征调向导十人,合用马匹九十数!”
“诸位,可曾备好?”
城门前一时冷场。
山民诸部站的远远的,好像生怕待会儿有血溅到衣角上。
反正草原向导,还有借马的事,都跟他们扯不上干系,只管围在百户李翼身后看热闹就是了。
如果真到了朝廷遇上事儿要用他们的时候,再找李翼走一走幽州李氏的门路也不迟。
草原诸部头人零零散散地站着,有人头也不抬,装聋作哑。
张世安目光看了一圈,停在了面带苦涩的拓跋莫贺身上。
据他所知,这人一直都是镇北关里一方领头的。
“拓跋首领,看样子太守大人的话,好像没传过来?”
张世安目光中带着三分倨傲,意气风发。
他有这份高傲的本钱,年纪轻轻,官至屯将,头上还有个视其如己出的一府太守。
更何况,面前的还是一群惹得叔父曾经不快的草原人,为人子侄,自当步调一致,实在是给不了半分好脸色。
张太守的话当然是传到了,信使昨晚就已经回昌图卫城交过差,张世安也是明知故问。
拓跋莫贺往前走了两步,抱拳道。
“我拓跋部,愿出借壮马三十!”
他语调平缓,一点儿不为张世安扫了面子而生气。
放弃幻想,认清现实。
他拓跋莫贺......亦可是那无敌之人。
拓跋莫贺转身,面向一众昨日离席之人,朗声道。
“余者......还请诸位自领,为朝廷分担,实本分也!”
‘啪......啪......啪......’
张世安抚掌赞曰,“拓跋首领如此忠于国事,来日太守大人定会多加赞赏!”
只是背对着张世安的拓跋莫贺,在一众头人眼中却是面上笑容古怪。
‘想不到吧,第一个背叛联盟的人,是我!’
‘如果联盟无法维系,那就应该......让它在我手中消亡的最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