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石,投石!”
身前是上百尸鬼向上攀附而来,身后是领着督战队挎刀巡视的百户。
督战队就是维系这批守军坚守岗位的糅合剂。
尤其是当边墙上的守军还混杂了不少被强征的丁壮。
为了避免被少数人的溃乱所裹挟,督战队的存在就更为必要了。
把勇敢的、怯懦的、恐惧的、无畏的,全都盯死在原位,不得有溃。
因为......溃则当死!
立刻、马上!
陡坡下方几丈外的尸鬼张着腥臭的血盆大口,咆哮不休,手脚并用的往上攀附。
身后是仿佛无时不在的冰冷锋刃,就悬在他们脖子上,随时可能挥下。
现在死,还是下一刻死?
求生的意志战胜对尸鬼的畏惧,自然就无人溃逃,战线也就稳若泰山。
至于这些丁壮哪来的?
多是自边墙南端尽头,作为定辽右卫的桥头堡,名为堡实为城的镇江堡而来。
在尸军踏冰渡江,这些人在破城之前正在外樵采,因而来不及回城。
眼睁睁看着远处城破,也只能满怀哀伤,沿着边墙步道往北逃灾的幸运儿。
他们东躲西藏了一路,靠着沿途各处荒废的墩楼、烽台里的剩下的物资,苟延残喘。
多亏了昔日的西路军残部逃亡时,走的是驰道,而不是步道,这才给他们这些人留下一线生机。
人数不多,出城樵采多是丁壮、健妇。
能活着走到徐桓面前的,男女合计不足百人。
“既然来了,留下出力,本将管你们的饭!”
“不想出力的,统统驱赶了事!”
徐桓没把这些人放走,事实上他们也没处可去。
留下当个辅兵,倒是省事。
闲时采石,战时投石,就是这些人要做的。
听话管饭,不听话......驱下边墙自生自灭。
因为没人敢赌,便只好尽数屈从于官兵之威。
一些人饿的久了,也就不觉得死亡有多可怕。
他们活着只剩下麻木,什么都感觉不到,但还是固执地本能想要活着。
没有为什么,活着只是为了活着。
这就是人,活生生的人。
所以,徐桓麾下除却三百精锐,百名战兵,还得再加上这百余辅兵。
五百人,才是此地守墙的实数。
徐桓向堡楼下眺望,是三百多具尸鬼前赴后继,朝着建在坡顶的边墙发起冲锋。
它们就像打不死的小强。
滚石落下,随后有人欢呼,“我砸中了!砸中它们了!”
很快又归于沉寂。
‘咔嚓——’
伴着骨裂声,被滚石砸中的尸鬼顺着陡坡哗啦啦的往下滚落。
有的尸鬼再也起不来,有的尸鬼滚到坡底,又三肢并用的重新往上爬。
“嗬嗬——!”它还在嘶叫。
只要两只手还能用,它们就会锲而不舍的往上爬。
看到这一幕的汉子,咬了咬牙,再没了方才亲手为亲人报仇雪恨的痛快。
他不再欢呼,因为他发现那没有意义。
于是他转身弯腰,从墙角再次抱起一个新的石块。
“去死吧!怪物!”
汉子再次将一尺宽的石块高举头顶,又是一次恶狠狠地抛掷。
他是那样的用力,仿佛要将全身气力都灌入其中,包括他心中无处宣泄的恨意。
那颗亲手掷出的石头上包含了太多别人看不见摸不到的复杂寄托。
是恨这世道不公?
是恨这些怪物无情?
是恨朝廷的无为?
或许皆有之。
至于......要说他恨不恨身后这些把他们卷入这场战斗的官兵,汉子摇了摇头,嗤笑了一声。
“呵......死吧,都去死吧!”
没有他们,还是要和这些尸鬼拼命的。
有了他们,还是要和这些尸鬼拼命。
说到底,与之前又有什么不同呢?
哦,对。
他吃饭时不再需要东张西望,生怕有尸鬼摸了过来。
这是与之前相比为数不多的改变。
为了一口热乎饭,自己这条贱命......只能交给别人使唤。
无奈、感激、憎恶,各种各样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连他自己也早已辨不清己心。
但是此刻看着一具具尸鬼在他的努力下,如草芥般倒下,却又如野草般顽强地向上攀附,这股浪潮好似永不停息。
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去死吧!”
如果那对它们确实是死亡的话,就快些去死吧!
......
李翼停在汉子身后,看着他一次又一次把试图攀附上来的尸鬼用石头砸下去。
李翼是想抽刀的,如果有尸鬼真的攀上墙头,他和身边的甲士都会抽刀迎上去。
不过,他只是站了一个时辰,也看了一时辰。
看一个穷途末路的百姓,被夹在他们和尸鬼中间,为了活下去而努力。
手上满是青灰色的石粉,混杂着汗水,像是泥点一般,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向外抛洒。
‘还好,我站在他身后。’李翼莫名想着。
这样的话,那些泥点就不会溅到他的脸上了。
更不用担心一不小心就被迫尝尝‘咸淡’。
趁着墙下的尸鬼声音稍稍停歇。
它们好似全都滚落下去,正在坡底纠缠蠕动的间隙。
李翼往前走了两步,他不轻不重的问道。
“名字?”
就好像是在问‘吃了吗’一样平常。
汉子头也不回,直到李翼问了第二声,他的动作才稍稍顿了顿。
‘嘭!’
抛下又一枚石块,他扭头道,“熊!”
“我叫秦熊!”
打量了一眼对方高大粗壮的体型,李翼点了点头。
“秦熊,掷石三十余,当为此战之表。”
“回去等着领赏吧,今晚,本官给你加餐!兔肉管够!”
秦熊转身搬石的间隙,听到这话,抬头呲着牙笑了。
汗水带着石粉滑进了嘴角,但他不在乎。
“好!一只不够!”
发泄过后,他现在只关心晚上能不能真的吃到肉。
李翼感觉这人妙极了,笑道,“那就两只,晚上我去骑营给你弄来,赏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