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法塔,顶层观景平台2013年12月31日,夜。
风从波斯湾吹来,带着咸湿和金钱的味道。
哈利法塔,828米,吉达塔未完工前的世界第一高楼。
塔身如同刺入苍穹的权杖,今夜,它披上了阿联的国旗色——红、绿、白、黑。
巨大的LED屏从塔顶一路蔓延而下,实时显示着倒计时。
塔下,人潮如蚁,欢呼声隔着千米高空依然隐约可闻。
但真正的权力,在塔顶。
顶端观景平台被精心布置成奢华的宴会厅。
360度环形落地窗,波斯湾夜景尽收眼底。
璀璨的水晶吊灯将下方映照得如同白昼。
脚下是流光溢彩的都市星河,远处波斯湾的海面倒映着霓虹,宛如铺开的黑色天鹅绒,点缀着碎钻。
空气里弥漫着千年沉香、昂贵香水与权力野心交织的厚重气息。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阿联七个酋长国的核心人物,全员到齐。
今天各酋长国都会燃放烟花。
元旦跨年烟火秀不仅仅是阿联各酋长国展示团结的盛会,也是海湾各国的权贵们展示肌肉、交换筹码的名利场。
卡达、阿曼、科威特、巴林————当然,还有沙特。
出人意料的是,沙特方面,只来了一个人。
瓦立德·本·哈立德。
当然,此刻,他一人也足以代表沙特。
他站在窗边,一身纯白阿拉伯长袍,外罩黑色镶金边的斗篷,头巾一丝不苟。
手里端着一杯无酒精的起泡酒,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全场。
身後半步,跟着格赫罗斯。
这位阿治曼旅的指挥官今晚穿着笔挺的军礼服,肩章上的准将军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殿下,阿布达比那边的人到了。
L
格赫罗斯低声说。
瓦立德没回头,只是轻轻晃了晃酒杯。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阿联总统、阿布达比酋长国王哈利法·本·紮耶德·阿勒纳哈扬坐在轮椅上,被缓缓推了进来。
老人满头银发,面容枯槁,眼神有些涣散。
前段时间的中风明显留下了痕迹,半边脸微微抽搐,左手无力地垂在扶手上。
推轮椅的,是他的弟弟——王储穆罕默德·本·紮耶德。
(注:後文以MBZ代替,否则太容易串了。)
MBZ。
今年五十三岁,精瘦,鹰钩鼻,眼神锐利如刀。
他的出场,让全场瞬间安静。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今天的MBZ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军装,肩章上是上将衔。
合理是合理,毕竟是阿联武装部队副总司令。
但今天这个日子,不应该是属於王储身份的吗?
不过这不影响阿联所有酋长国的国王、王储、显贵,齐齐转身,微微躬身致意。
MBZ推着轮椅,缓缓穿过人群。
他的目光如探照灯,扫过每一个人,最後,定格在窗边的瓦立德身上。
停留了三秒。
然後移开。
「总统阁下身体欠安,今日出席实属不易。」
杜拜的老国王走上前,声音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愿真主赐予您健康与力量。」
哈利法总统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MBZ代为回答:「感谢殿下的关心。父亲坚持要来,与诸位共迎新年。」
寒暄,客套,虚伪的问候。
瓦立德一直没动。
直到轮子碾到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停在他身後。
「瓦立德殿下。」
MBZ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沙特代表只有您一人?」
就在这时,另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瓦立德!我的孩子!」
阿治曼酋长国国王,胡迈德·本·拉希德·阿勒纳伊米,大步走了过来。
身材不高,但腰背挺直,步履稳健,看起来如同五六十岁的小老头,但今年实际年龄却已经八十二岁了。
身体硬朗得不像耄耋老人。
他穿着传统的贝都因长袍,边缘绣着阿治曼部落的古老图腾。
胡迈德直接走到瓦立德面前,张开双臂。
瓦立德躬身,与老爷子行了贴面礼。
「胡迈德爷爷,愿真主保佑您安康。」
称呼很自然,毕竟这位爷和他爷爷塔拉勒亲王平辈论交都是给面子,岁数在那摆着。
而且,瓦立德很清楚,这老爷子,直到他穿越前都还活蹦乱跳着。
但在其他人眼里,这就有些诡异了。
爷爷」是血缘称谓,阿拉伯人重视家族谱系,不轻易用血缘词称呼外人。
普遍是用叔叔」作为敬称。
「好!好!」
胡迈德用力拍着瓦立德的肩膀,转头对MBZ说,「这孩子,跟我亲孙子没两样!他太奶奶和我,都是阿勒纳伊米家族出来的!论辈分,他是得叫我一声爷爷!」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也是在昭示瓦立德是阿治曼自己人的意思。
MBZ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那是自然。血脉联系,最是珍贵。」
胡迈德身後,跟着一个微胖的中年人。
阿治曼酋长国王储,阿马尔·本·胡迈德。
四十四岁,面相和善,总是笑眯眯的。
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手上戴着镶钻的百达翡丽,从头到脚散发着「成功商人」的气息。
「瓦立德殿下。」
阿马尔上前,热情地与瓦立德握手,「好久不见!您在吉达港的改革,我听说了,真是了不起!我们阿治曼酋长国也想学习——
「」
「阿马尔。」
胡迈德淡淡打断,「今天是新年聚会,不谈公事。」
「是,父亲。」
阿马尔立刻闭嘴,退後半步,继续扮演他的「微笑背景板」。
瓦立德心里门清。
这位1969年出生的殿下,就像一个精致的摆设。
1971年加入阿联时,脚下没一滴石油的阿治曼就是块待宰的肥肉,迟早被吞并。
胡迈德当年就认定了,这种情况下培养真正的王储?
纯属浪费也纯属找死。
所以压根没培养阿马尔的政务能力,只让他学经商,将来当个富家翁。
谁曾想,瓦立德的出现,竟让穷困潦倒的阿治曼酋长国咸鱼翻身,迎来了强盛的转机。
局面活了,继承人的问题就成了糊涂帐。
按照国家叙事,阿马尔是胡迈德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可按照传承千年的部落叙事,拥有阿治曼血脉、且手握实权的瓦立德,才是部落勇士认可的继承人。
一笔糊涂帐,剪不断理还乱。
胡迈德自己也为难了起来。
他肯定想自己的儿子继位。
但瓦立德的拳头太硬,而阿马尔的能力也不允许。
好在胡迈德身体硬朗,还有时间周旋。
也好在,瓦立德目前没心思去抢这个国王的位置。
当然,最终也得看瓦立德的野心和手腕能走多远。
寒暄继续。
杜拜老国王亲自带着瓦立德和胡迈德,与各酋长国的国王、王储一一打招呼。
他笑容和煦,八面玲珑,巧妙地周旋其间,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既不失杜拜的骄傲,又时刻彰显着与瓦立德的特殊纽带—翁婿。
沙迦酋长国国王,六十四岁,学者气质,戴着金丝眼镜。
他握着瓦立德的手,语气温和:「殿下年轻有为,沙特未来可期。」
哈伊马角酋长国王储,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曾是特种兵出身。
他握手很有力,眼神里带着审视:「听说殿下在军校成绩优异,佩服。」
富查伊拉、乌姆盖万————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脸。
所有人都礼貌,热情,笑容无懈可击。
但瓦立德能感觉到,那些笑容背後的警惕、算计、乃至敌意。
尤其是阿布达比的人。
MBZ一直没走远。
他推着王兄的轮椅,看似在与旁人交谈,余光却始终锁定瓦立德。
火药味,在沉香和雪茄的烟雾里,悄悄弥漫。
宴会进入自由交流时段。
乐队演奏着舒缓的阿拉伯传统音乐,侍者端着酒水穿梭。
自然,是无酒精的。
瓦立德被一群年轻王子围住,话题从马术扯到游艇,再扯到最近的国际油价。
他应付自如,谈笑风生。
直到MBZ再次出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MBZ独自走来,没推轮椅。
他王兄哈利法总统被安置在主位的沙发区,由侍从照顾。
「瓦立德殿下。欢迎莅临杜拜,共襄盛举。」
MBZ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到,」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
瓦立德放下酒杯,微笑:「殿下请讲。」
「今天这场合————」
MBZ环视四周,「您是以什麽身份出席的?」
问题抛出来,周围的闲聊声瞬间低了八度。
无数的目光聚焦过来。
刚刚胡迈德打断了这个问题,而此时MBZ又找机会重新提了出来。
瓦立德笑容不变:「怎麽,殿下不欢迎我?」
「欢迎,当然欢迎。」
MBZ点头,「但据我所知,您有两个身份。
沙特效忠委员会成员塔拉勒系亲王,以及阿治曼酋长国的阿米德,阿联武装部队少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那麽,您到底是以哪个身份,站在这里?」
陷阱。
赤裸裸的陷阱。
如果瓦立德选「沙特亲王」,那就是在阿联的地盘上强调外国身份。
这等於自我孤立,也打了杜拜和阿治曼的脸一你们请个外国人来参加内部高层聚会?
如果瓦立德选「阿米德」,那就等於公开承认自己是阿联的臣属。
接下来MBZ就能以「上级」身份发难。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胡迈德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瓦立德却先笑了。
「王储殿下————」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今天这里是新年聚会,不是外交场合,我想————没必要分那麽清楚吧?」
四两拨千斤。
把「身份选择」偷换成「场合性质」。
MBZ眼神一冷。
这小子,滑不溜手。
他笑了笑,「还是要分清楚的,毕竟,一个宴会,主人和客人是不一样的。」
瓦立德一脸无辜的看着他,「承蒙拉希德国王厚爱,将掌上明珠许配於我,我此行,自然是作为杜拜的女婿,来陪伴家人,共度佳节。
怎麽?殿下认为女婿就不是自家人了?」
一群年轻的王子差点没憋住笑。
女婿的身份,轻巧地避开了MBZ精心设计的二选一陷阱。
MBZ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哦?女婿?倒也合理。」
他不退反进,向前踏了半步,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那麽,我还有一个问题。
作为阿联联邦军队的副总司令,我很想知道,既然瓦立德殿下同时还是我阿联的少将,为何见到我这个上将副总司令,不行觐见礼?
是殿下自认为沙特人的身份更尊贵,还是————」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的角落,「藐视我阿联联邦的权威?!」
轰这话像颗炸弹。
所有人瞳孔收缩。
都清楚,MBZ是在强行找事了。
动机吗?
面对阿治曼—杜拜联盟的威胁,紧急下大单向美国追加了30架F16战机和4500辆二手MRAP车辆换来美军驻军人数增加1500人的阿布达比,现在腰杆子有点硬。
胡迈德脸色沉了下来。
杜拜老国王也眯起了眼睛。
这个问题有些毒辣了。
承认是阿联少将?
那就必须按规矩向MBZ这位副总司令行礼。
这等同於沙特亲王向阿布达比王储低头,辱及沙特国格。
否认?
那就是公开藐视联邦权威,给了MBZ发难的口实。
左右都是坑。
瓦立德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静静看着MBZ,看了足足五秒。
胡迈德老爷子眉头一皱,杜拜老国王也准备上前打圆场。
然而一瓦立德却忽然笑了。
「呵呵!」
一声轻笑自嘴里脱口而出。
不是礼节性的笑。
是那种带着点玩味、甚至有点痞气的笑。
「你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