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的车队从库尔勒出发,沿着218国道向西北方向行驶了约莫一个多小时。
他们要去的地方位於XJ巴音郭楞自治州,焉耆盆地西北部,开都河中游南岸。
地跨和静、焉耆两县,紧挨着218国道,距离KEL市区约70公里。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边缘的绿化带,逐渐过渡到典型的戈壁荒滩。
远处天山山脉的雪顶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近处是灰黄一片,只有星星点点的耐旱灌木,固执地抓着地面。
瓦立德靠在舒适的座椅里,闭目养神。
吉达七人组分坐在另外两辆车上,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时不时通过对讲机聊着刚才在库尔勒某研究所看到的「初步数据」。
坐在他身边的阿黛尔,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荒凉景色,微微蹙着眉。
她不是没来过中国,但这麽深入西北,还是第一次。
杜拜的繁华、吉达的红海风情,与眼前这片广袤、粗、仿佛被时间遗忘的土地,形成了过於强烈的对比。
然而,当最初的视觉冲击过後,一股更深层次的熟悉感却悄然涌上心头。
这片土地的底色————
其实与沙特的鲁下哈利沙漠,内夫得沙漠何其相似。
一样的苍茫,一样的坚韧,一样的在烈日与风沙中沉默地诉说着生存的不易。
林允儿和郑秀晶坐在後排,也是好奇地张望着。
郑秀晶甚至还举起手机,试图拍下窗外那种空旷肃杀的美,但很快又放下,小声对林允儿说,「欧尼,这里好大,好————空旷。」
「内!」
林允儿的眼神里满是震撼。
她突然拍了一下郑秀晶的胳膊,指着窗外几乎是一马平川的地平线,「哇!秀晶啊,你看你看!真的完全————看不到边!
比我们在海边拍画报那次看到的还要夸张!
感觉我们的保姆车能在上面直着开三天三夜都不会撞到山!」
她边说边比划着名,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而且你看那些云,好低啊,好像跳起来就能抓到一样————是不是,阿黛尔欧尼?」
她最後还不忘用中文又说了一遍,求证似的看向前排的阿黛尔,分享惊叹的欲望完全止不住。
阿黛尔点了点头,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她觉得这个林充儿简直是只被放出了笼子的麻雀!
一路上叽叽喳喳没完没了,让她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能变出一卷胶带,直接「啪」一声贴在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上,让清净回归世界!
而後面那个郑秀晶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灯!
什麽「清冷气质」,全是骗人的!
这俩凑一块儿,简直就是「闹腾二人组」!
阿黛尔甚至开始严重怀疑人生了:郑秀晶真的是郑秀妍的亲妹妹吗?
该不会是医院抱错了吧?
怎麽性格、长相(尤其是那股子藏不住的活泼劲儿)都跟林允儿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反倒是郑秀妍————
那个平时慢半拍、没事就发呆放空的「树懒」,才是这个家里画风最清奇的那个吧?
emmm**
她有点想郑秀妍了。
只有郑秀妍才能镇压的住这闹腾姐妹。
不过,郑秀妍这次却没跟来。
蒙娜王妃勒令她和迪莎就呆在南京安胎,不许乱跑。
想到这里,阿黛尔不由得有些郁闷。
这塔拉勒系自由的也太过分了!
哪有乌尔菲夫人和王妃一起出场的道理!
坐在副驾的李俊昊,偶尔回头介绍一两句。
「这边就是天山南麓,乾旱,但日照足。兵团在这边搞农业,不容易。」
车子拐下国道,驶入一条平整的柏油路。
路标显示:兵团第二师二十一团。
几乎是瞬间,阿黛尔便发现窗外的景色变了。
不再是灰黄的戈壁,而是一片接一片平整到极致的农田。
虽然作物已经收割,只剩下整齐的茬口。
但那种大规模、机械化耕作留下的规整痕迹,依然透着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力量。
「到了。」李俊昊指向前方。
车子放缓速度,驶入一片开阔的场区。
然後,车上除了瓦立德和李俊昊,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黛尔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手指轻轻按在了车窗上。
林允儿和郑秀晶更是同时「哦莫」了一声,捂住了嘴。
眼前,是一片金黄的海。
不,不是海。
是金黄的玉米籽粒如海洋般铺满了巨大的水泥晒场。
在这毫无遮挡的强烈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的金色光芒。
阿黛尔、林允儿、郑秀晶三女站在晒场边缘的了望台上,望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全都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她们见过杜拜的奢华,见过首尔的繁华,见过南京的厚重,见过成都的秀美。
但从未见过如此具象的、铺天盖地的丰饶。
那不是金钱堆砌的浮华,而是土地最原始、最磅礴的生命力馈赠。
「我的天————」
林允儿喃喃着,小鹿眼睁得圆圆的,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郑秀晶的手臂。
郑秀晶也屏住了呼吸,她从小在都市长大,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粮食」这两个字背後,是如此浩瀚的规模。
几台大型翻晒机如同钢铁巨兽,缓慢而又有力地在「金山」上行走,翻动着籽粒,确保均匀晾晒。
另一侧,工人们操作着传送带和装袋机,将晒乾的玉米装入印着「兵团粮」字样的麻袋,堆成一座座整齐的小山。
空气里弥漫着谷物乾燥後特有的、温暖的甜香。
万亩玉米已收,所有的丰硕与汗水,似乎都凝结在了这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里。
这不是精致的田园风光,而是工业化农业带来的、最直白、最磅礴的「粮仓」景象。
一种关於「生存根基」和「庞大生产力」的震撼,无声无息,却又沉重地撞进每个人的心里。
「真主在上————」
阿黛尔喃喃道,即便出身王室,见惯了奢华,但这种以「万吨」为单位的、紮实无比的丰收场景,依然冲击着她的认知。
这不是金碧辉煌,这是沉甸甸的、能填饱肚子的「力量」。
林允儿和郑秀晶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瞪大了眼睛,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对於来自食物需要大量进口的韩国的她们而言,这种画面带来的安全感,是任何奢侈品都无法比拟的。
瓦立德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深邃,似乎透过这片金黄,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眼角有点发酸。
「丰衣足食」这个词语,前世读过无数次,写过无数次,但第一次在他眼前如此的具象化。
只是可惜————
好吧,既然那片土地尊他为王,自然他也要为那片土地开创如此局面。
吉达七人组的车也停在了旁边。
莫比斯、帕瑟尔、达博斯科恩等人下了车,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得一时失语。
他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袍子下的肚子,又看了看那望不到边的玉米山,喉头动了动。
半晌,帕瑟尔才讷讷地吐出一句:「这————这得够多少人吃啊————」
李俊昊脸上带着自豪,也有一抹遗憾」,他走到瓦立德身边,指着这片晒场,「殿下,夫人,这就是二十一团今年的玉米晾晒场。
可惜了,晚了三个月,要是八月中下旬来,我带你们去奇台的江布拉克。
那时,那儿的万亩麦田刚好成熟,金浪滚滚,跟海似的,那景色————更壮观。」
他语气里的惋惜很真切。
对於一个负责接待、内心深处也希望向贵客展示中国「厉害之处」的向导来说,错过最佳观赏期,总有点美中不足。
阿黛尔回过神来,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李俊昊,」小李秘书,这已经很震撼了。粮食————亲眼看到这麽多粮食,感觉————很踏实。」
她说的是英语,旁边立刻有随行的翻译低声同步给李俊昊。
李俊昊笑了笑,「夫人说得对。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是我们中国人最朴素的道理。」
阿黛尔闻言转头看向了瓦立德的侧脸,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在如东鱼塘边说的那句话。
「这不是单纯的经济帐,这是生存帐,是未来帐!」
瓦立德沿着小路走下了望台。
乾燥而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阳光和谷物的味道。
他踏在坚实的水泥地上,走向晒场边缘。
吉达七人组赶紧跟上,簇拥在他身後。
阿黛尔三女也小心地跟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好奇又敬畏地看着远处工人们劳作。
瓦立德蹲下身,随手抓起一把晒得滚烫的玉米粒。
籽粒饱满,金黄润泽,在指间沙沙作响。
他捏起几颗,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後随手扔进嘴里一颗,慢慢嚼着。
很硬,带着生粮食特有的清甜和淀粉味。
「殿下!」
小安加里吓了一跳,想阻止又不敢。
瓦立德摆摆手,吞下那点碎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粮食。」
他简单评价了一句,然後转向李俊昊,「小李,安排好了吗?」
李俊昊立刻收敛了表情,正色道:「吴主任已经安排好了,殿下。
现在他正和冯固教授、陈保冬研究员、蒋先军研究员、沈其荣教授他们的团队,在前面的试验田等着了。」
「走。」
瓦立德言简意贬,率先迈开步子。
试验田离晒场不远,是团场专门划出的一块区域,用简易的围栏隔着,旁边还立着几块介绍板。
与外面大规模机械化作业的景象不同,这里显得更「精细」一些。
田块划分得很清楚,插着不同编号的牌子。
几位穿着朴素、皮肤被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泡在田间地头的学者迎了上来。
吴毅航作为中方联络人,快步上前,为双方介绍。
「殿下,这位是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的冯固教授,国内AM真菌研究的旗帜。」
「瓦立德殿下,欢迎。我是冯固。
冯固教授伸出手,英语很是标准,语速平和有力。
瓦立德立刻上前,用力握住冯固教授的手。
他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粗糙,那是常年接触土壤和实验器材留下的痕迹。
「冯教授,久仰。感谢您和各位专家拨冗前来。」
瓦立德的态度放得很低,带着对知识和长者的尊重,「陈果教授对您的研究推崇备至。」
这句话很管用。
冯固教授脸上露出了更多真诚的笑容,」陈教授太客气了。我们也听说了他在沙特那边的项目,很有魄力,也很有远见。」
简单寒暄後,冯固教授开始介绍其他几位专家:「这位是中国科学院渖阳应用生态研究所的陈保冬研究员,在菌根生态学和应用技术方面非常活跃。」
陈保冬看起来年轻些,四十多岁,笑容爽朗,一口东北腔,「殿下,欢迎来咱们这疙瘩看看!」
「这位是南京农业大学的沈其荣教授,在植物营养与根际生物学领域是权威。」
沈教授话不多,点点头。
「这位是中国科学院南京土壤研究所的蒋先军研究员,他们的研究特色是紧扣土壤」本体,从土壤过程解析菌根功能。」
蒋先军个子不高,很精干,握手时能感觉到手指关节粗大,那是长期摆弄土壤样本留下的痕迹。
瓦立德一一握手,态度恭敬。
「各位教授,辛苦你们专程跑这一趟。」
瓦立德用英文说道,语气诚恳,「我对菌根真菌技术慕名已久,今天希望能亲眼看看,它到底有多神奇。」
单独交流,他可以用中文,但是带着团队,还是英语交流比较好。
好在中方来的,都是教授、研究员,英语水平都是过关的。
菌根真菌技术利用真菌与植物根系共生形成的菌丝网络,把土壤里难溶的磷、氮、微量元素转化为植物可直接吸收的形态,从而提升作物产量、抗逆性和土壤修复效率。
到2013年,该技术已在盐渍土改良、林木育苗及重金属污染农田中完成小规模田间验证,但尚未突破大规模纯培养与菌种保藏瓶颈,仍处示范推广初期。
而眼前这些人是中国菌根真菌研究领域最顶尖的团队。
瓦立德能把这些人聚到XJ这片试验田,除了吴毅航的协调,陈果那「千金买马骨」的示范效应功不可没。
现在中国国内学界都知道,沙特的狗大户愿意为顶尖技术支付顶级报酬,并且提供不受干预的科研自由和盘阔的应用场景。
而且国家也支持,这就非常的nice了。
狗大户的钱,不挣白不挣的。
没有太多废话,甚至没有进会议室。
冯固教授推了推眼镜,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主题:「殿下,客套话不多说,咱们象接看地。」
他领着众人走向试验田。
田边立着几块牌子,分别标注着「试验组(接种AM真菌)」、「对照组(未接种)」、「常并施肥组」等。
「殿下,请看这两块地。」
冯固教授指着眼前相邻的两块田,「举边是对照组,常并种植管理。
右边是试验组,接种了我们筛选和培育的丛枝菌根真菌(AM真菌)。」
瓦立德凝神看去。
试验组和对照组的玉米都剩经收割,只弓下稭秆。
故一看,区别似乎不大。
但仔细看,试验组的稭秆残茬似乎更粗壮一些,留在地上的根系范围也显得更发达。
「产量对世数据出来了。」
陈保冬研究员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清晰的数据图表,「试验组平均亩产世对照组高出11.2%。」
「11.2%?"
旁边的帕瑟尔惊讶地出声。
他是搞建筑的,但对数字敏感。
在农业上,这个增幅剩经相当可观,尤其是大面积推盘後,累积的效益会非常恐怖。
瓦立德点了点头,但脸上没有太多意外。
增产,是他预料之中的效果之一,也是最初吸引他关注这项技术的原因。
「但这还不是重点,殿下。」
冯固教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榆着研究者展示得意成果时的光彩,「增产只是最表面的效果。而且这是第一年,效果并不明显。重点是这里,殿下,请看」」
他说着,竟一象接蹲下身,用手扒阳试验组田埂边缘的土壤。
这个动作让阿黛尔和林允儿她们下意识地微微蹙眉,但很快又被好奇取代。
瓦立德没有任何犹豫,也蹲了下去,凑近看去。
土壤被扒阳,露出下面的结构。
那不是板结的土块,而是呈现一种松散的短粒状,颜色也世旁边的土壤更深一些,显得湿润。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土壤颗粒之间,缠绕着许多极其细密的白色丝状物,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微小到极致的蛛网,紧紧地附着在残留的植物根须和土粒上。
「这才是关键。」
冯固教授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热忱的感染耻,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拨动着那些白色菌丝,「菌根真菌,尤其是我们研究的丛枝菌根真菌(AM真菌),它们能与植物根系形成共生体。
这些菌丝,就是植物根系的延伸,或者说,是超级外挂。」
他擡起头,看着瓦立德:「植物的根毛吸收面积有限,尤其是在贫瘠、乾旱的土壤里。
但这些菌丝网络,能把吸收面积扩大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它们能伶到更细的土壤孔隙里,去捕捉那些植物根系本身够不到的水分和养分。
保守估计能提升植物水分利用效率50%以上。
特别是磷、锌这些在土壤里移动性很差的元素。」
他稍微用耻,扯出一小段榆着菌丝的残留根段,「看,就像给植物装上了遍布土壤的吸管网络」,而且这些吸管」更细、更密、
更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