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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网中人(加更)

    带队的是皇城司一位姓方的副指挥使,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蔡府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匾额,眼中没什么波澜。

    她身后跟着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其中一位刑部郎中脸色铁青,盯着蔡府大门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的恩师,便是多年前因触怒蔡明舒而被寻由贬谪,郁郁而终。

    这些年,李郎中在刑部谨小慎微,亲眼见过太多蔡党门生如何排挤异己、操弄刑名,这份恨意早已深入骨髓。

    大门缓缓打开,蔡明舒依旧穿着整齐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仿佛只是寻常上朝。

    “蔡相,”方副指挥使拱手,“陛下有旨,请您移步。”

    那位刑部郎中忍不住上前一步,冷声道:“陛下旨意是找你问话,可没说这蔡府上下就能置身事外,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趁机传递消息或销毁罪证?

    依下官之见,蔡府所有人等,应即刻全部收押,分别看管,一一严审!”

    话音未落,她竟直接挥手,示意身后刑部差役上前:“还愣着做什么?将府中所有人等带出来,一个不许漏!”

    “李大人。”另一道声音响起,是大理寺的一位少卿,姓周。

    周少卿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近前:“李大人,办案心急可以理解,但也要依章程办事。陛下旨意明确,我等奉命请人,至于蔡府仆役是否涉案,需有证据、需按程序提请协查,而非凭臆测便行羁押之事。”

    李郎中脸涨得通红:“周少卿!蔡相所涉乃惊天大案,万一走漏风声......”

    “正因是大案,才更需谨慎,步步依法。若因我等急于求成、擅动私刑,致使案情未明而先生枝节,或冤枉无辜,这责任,李大人担得起吗?皇城司的诸位同僚,又是否认同此法?”

    她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方副指挥使。

    方副指挥使眼皮抬了抬,淡淡道:“我等依旨请人,其余事项,自有陛下圣裁。”

    这便是明确表态,不支持李郎中扩大拘押的激进做法。

    李郎中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周少卿,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皇城司官兵,知道自己再闹下去也无济于事,她狠狠一甩袖,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周少卿转回头,看向蔡明舒:“蔡相,请吧。至于府中诸人,只要配合问询,无人会刻意刁难。”

    蔡明舒的目光在周少卿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记得这个人,并非自己门生,甚至曾因一桩案子驳回过自己这边一位官员的呈请,但驳得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错。

    后来那官员还想找由头给周少卿下绊子,被她按下了,并非出于善意,只是她清楚,朝堂也需要这样能守住底线、按规矩办事的人。

    “有劳周少卿。”蔡明舒微微颔首,声音有点沙哑。

    她没再看愤懑难平的李郎中,也没再回头望一眼门内,抬步走下台阶。

    晨风吹动她深紫官袍的衣角,那背影依旧挺直,却在此刻森严的兵甲环伺和充满各种意味的目光中,透出一股萧索。

    坐上那辆没有标识的马车时,蔡明舒靠在车厢壁上,缓缓闭上眼。

    车轮滚动,碾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恨她的人,恨得真切而具体;按规矩办事的人,也并非为她开脱,只是守着那条冰冷却必要的线。

    她这一生,自诩洞察人心,善于经营。

    提拔能办事的,打压不听话的,在清流与勋贵之间走钢丝,借力打力,为自己人谋取空间与利益。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那些门生故旧、各方势力,不过是她棋盘上任凭摆布的棋子。

    可直到此刻,在这辆驶向未知的马车里,她才恍惚意识到——

    哪有什么真正的执棋之人?

    人与人的牵连,本就是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

    她提拔了能办事的孙满,孙满为了稳固地位、向上攀附,推动了西山的黑矿,最终引来了凌薇这把锋利的刀。

    她早年赏识过的一些干吏,为了各自的政绩或背后的利益,在盐田改稻一事上用力过猛。

    她起初只想利用此事让勋贵党吃点亏,自己好从中取利,故而给了些模糊的暗示。

    下面的人为了各自的目的层层加码,最终酿成了皇太女身亡的滔天大祸。

    事发时,惊恐万状的求援密报送到她面前,她对着无法挽回的结局,权衡的不是对错,而是利弊。

    最终她选择掩盖,从局外人变成了局内人。

    这隐秘的罪,一旦滴入水中,便会不断晕染开来。

    如同这次,三皇女凌暄也早已被勋贵党绑上了战车,她的利益与永昌侯等人深深纠缠。

    所以凌暄不得不动,不得不跳出来,替她们遮掩甚至不惜对凌薇下手。

    她以为自己在操控棋子,却不知自己也被无数根线牵引着。

    下面人的一个妄动,同僚的一个私心,甚至对手的一次进逼,都可能让她身不由己地挪动脚步,一步步,从棋盘边走到了棋盘中央,最后深陷泥潭,再难抽身。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

    蔡明舒睁开眼,眼底那点强撑的精光终于黯淡下去,只剩一片沉寂的灰败。

    ......

    一年后,西北境,寒石场。

    寒风卷着沙砾,刮过寸草不生的荒原。

    一个女人正机械地挥动着沉重的铁镐,敲击着冻土。

    她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深痕,手上是层层叠叠的老茧与冻疮,囚衣单薄,在呼啸的北风里瑟瑟。

    突然,一阵与这死寂之地格格不入的整齐马蹄声由远及近,一群身着官服、腰佩刀剑的人马,在一名当地小吏的引领下,径直来到了这片劳作场地。

    所有囚徒都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过去,眼神里本能地浮起恐惧:官差到来,往往意味着更严苛的督工,或是新的不幸。

    那女人也停下了,攥紧冰凉的镐柄。

    为首的官员翻身下马,展开一卷公文,声音洪亮:“奉旨,核查景和十八年东海海宁县海塘案相关流放人员。李照晚,可在?”

    女人铁镐脱手砸在脚边,她抬起头,挤出嘶哑的声音:“......罪民在。”

    那官员扫了她一眼,继续念道:“经查,李照晚于该案中系受牵连,所判不实。现赦免其流放之刑,归还良籍,准其返乡。另,念及其蒙冤数载,生计困顿,特拨发抚恤银一百两,田二十亩,粟米十石,以资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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