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笑,等到那疯狂的笑声渐渐力竭,她才平静地开口:“我死了,你也不会赢。”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远处又有滚滚的马蹄声迅速逼近。
一队人马疾驰而至,当先一人勒马停住,看到场中情景,尤其是看到活生生的凌薇时,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殿下!!!”
赵缨滚鞍下马,噗通一声单膝跪在泥水里,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末将来迟!殿下您......您真的无恙?!”
凌薇看着跪在面前的赵缨,也有些意外:“赵统领?你怎会在此?”
赵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急声道:“回殿下!末将收到二殿下急令,说探得侧卿队伍中有刺客谋害殿下,命末将即刻追拿凶犯。
末将正为难是否遵令,沈侧卿拿出了殿下钦差令牌,言明殿下可能遇险,当务之急是先行上报陛下并派兵救驾。
末将不敢擅专,只好先分兵一路沿官道搜寻,自己带人向陛下请旨定夺。
不想竟在此处遇到殿下!”
她说着,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如同泥塑般的凌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末将已请沈侧卿与青枢大人,持令牌暂留抚陵妥善之处,由末将亲信护卫。
殿下要保之人亦在其中,安全无虞。”
寥寥几句,背后是两拨人马无声对峙的刀光剑影,是她权衡利弊最终咬牙押在凌薇这处的惊险一跃。
这已不是简单的禀报。
这是她交出的投名状。
凌暄听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喃喃道:“呵,原来还有个更蠢的......输给你......不冤......”
她说的自然是凌瑶。
来之前,她不是没掂量过赵缨这枚棋子,贪稳怕事的老油子,一边是风头正劲的二皇女施压,一边是可能已葬身山野的废皇女。
按常理,赵缨最稳妥的做法,就是立刻遵最高上官令抓人,先把自己摘干净。
她以为凌瑶至少能按住赵缨,没想到不仅没按住,反而让她寻了由头直接捅到了皇帝面前。
她抬起头,眼底是死灰般的平静:“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了?”
凌薇沉默了一下,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
“大姐待你不薄。”
只这一句,再无其他。
凌华生前,或许与凌薇最为亲密,但她对下面的妹妹们,从未有过苛待,总是尽力照拂,维持着皇室那点难得的温情。
凌暄浑身一震,随即惨然一笑:“大姐不是我害的。”
“我知道。”凌薇回答得很快。
“你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能力。”
呵。
凌暄自嘲地笑了。
是了,她连干净利落地作恶都做不到,只敢在泥潭边徘徊,最后却陷得比谁都深。
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悲。
她忽然抬手,拔下了头上的发簪,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三姐!”凌熙惊呼。
“铛!”
一声轻响,一枚小石子精准地打飞了银簪。
凌薇收回手:“现在还不到你亲自去给大姐道歉的时候。”
凌暄茫然地看着她。
“那些拿你当枪使、真正该跪在大姐灵前忏悔的人......”凌薇一字一句道,“她们的账,还没算。”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最终只剩下零星几丝。
凌薇不再看僵立原地的凌暄。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雨水和血污,转身朝着行宫的方向,翻身上马。
玄影默默跟上,受伤的亲卫们相互搀扶着聚拢过来。
“五姐,等等我!”凌熙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追上,扯住了凌薇的衣袖一角,要和她同乘。
林三七则晃到了被赵缨扶着的奕韶旁边,伸出两根手指,搭上了他的腕脉。
她一边探脉一边嘀咕:“哟,内息乱成这样,啧,怎么好像还中过什么阴损玩意儿?拖得有点久啊......”
她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奕韶的腿,“这治起来可麻烦,费时费力费药材......诊金得加倍!”
奕韶大半注意力都在前方那个背影上,对林三七的话只是恍惚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赵缨带来的兵士在她的指挥下,动作麻利地开始清理现场,羁押凌暄及其残部。
雨下了又停,将官道上的泥泞冲刷得一片狼藉,却冲不掉那些刀剑劈砍的痕迹以及空气中铁锈的气味。
......
天色将将发白,雨初歇,翠微山行宫的宫门在晨曦微光中沉重地打开。
几匹快马背负着信使,马蹄急促地踏过湿漉漉的泥泞路,溅起水花,朝着不同方向飞驰而去。
在短暂的震怒与彻骨的心寒之后,景和帝展现出了她执掌江山数十年的冷酷与高效,连发三道旨意。
第一道,着皇城司精锐、刑部与大理寺干员组成联合侦缉,即刻秘密核查三年前东海海宁县海塘工程全部卷宗、物料记录及一应相关人员动向,遇可疑之处,无论涉及何人,可直接密奏御前。
第二道,禁军分兵,协同三司,一路围住首辅蔡明舒府邸,一路围住永昌侯府,许进不许出,等候质询。
旨意中未言罪名,但那无声的包围,比任何叱骂都更令人胆寒。
第三道,急诏赴西山善后的二皇女凌瑶,即刻返京,不得延误。
三道旨意,如三道惊雷,虽未彻底劈下,却已让京城上空的阴云压得更低。
蔡府。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朱红大门外已被黑甲禁军无声围住。
街面肃清,偶有早起的路人远远瞥见,便吓得缩回巷子,门窗紧闭。
府内,蔡明舒站在前厅,身后跟着强忍着泪的管家,以及几个侍奉多年的老仆。
她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沉默了片刻。
“我此去,短则数日,长则......”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转而道,“府中诸事照旧,若有人问询,据实答话即可,不必惊慌,更不必为我隐瞒什么。”
“库房钥匙和账册你收好,若我真的回不来,陛下自有处置。你们若受牵连,该认的认,不该认的,也无需硬扛,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大人......”管家终于忍不住,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深深低下头去。
蔡明舒没再说什么,转身,脊背挺直,朝着那扇沉重的大门走去。
大门缓缓打开,门外是凛冽的晨风与肃杀的黑甲兵士,蔡明舒迈过门槛,晨光刺得她微微眯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