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艾莉娅知道修尔斯此刻正如何细腻地解读着她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变化，大概会吓得鳞片都竖起来。
但事实上，修尔斯的观察完全正确。
银龙小公主确实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纠结中，这种纠结甚至冲淡了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期待感。
越是靠近龙族圣地所在的区域，艾莉娅心中那种冥冥之中的感应就越发清晰。
空气中流淌的古老魔力，森林中逐渐增多的、散发着微光的奇异植物，甚至连吹过林间的风都似乎带上了一种肃穆而神圣的气息。
这一切都无声地宣告着：他们离目标很近了。
“人类的真心……”
她在心里第一百零八次默念这个词，银蓝色的眼眸望着前方永远也看不透的浓密林雾，两只前爪不自觉地捧住了自己的脸颊，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忧郁思考”姿势。
化形需要两样东西：圣地中心生长的星光草，以及一个人类不含杂质的“真心”。
星光草近在眼前，只要穿过这片最后的林地屏障就能找到。
可“真心”呢？
艾莉娅的视线悄悄偏转，落在修尔斯身上。
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线条利落的下颌，微微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双总是注视前路、沉稳而专注的眼睛。
一开始选择隐瞒，艾莉娅有自己的理由。
她就算再单纯，也不可能一见面就对个陌生人类坦白“我需要你的真心才能变成人”这种话？
万一对方趁机要挟，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怎么办？
比如要龙族的宝藏，或者要她当坐骑之类的……光是想想就让龙头皮发麻。
而且，“真心”这种东西虚无缥缈，说出来就变味了。
一旦对方知道了你的目的，之后的每一点好、每一分照顾，都会蒙上怀疑的阴影。
尽管一直都是修尔斯在照顾自己，那艾莉娅也不想这样。
她一开始就希望和修尔斯的相处是自然的，纯粹的，就像……就像这些天来一样。
这些点点滴滴，难道不都是“真心”的某种体现吗？
艾莉娅在心里叹了口气，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
可是如果她现在不说，等到了圣地，星光草到手后，“真心”又掉链子怎么办？
但如果说了……修尔斯会怎么想？
万一是最坏最坏的结果，他因此而讨厌自己，那自己要怎么办？
这一路的麻辣鲜香，呸，朝夕相伴不就白费了吗？
她又不是真的出来冒险的，最主要还是化形呀。
艾莉娅光是想一想最后这种可能，就觉得头大。
“唉……”
一声清晰的、充满忧愁的叹息，不受控制地从艾莉娅嘴里溜了出来。
她赶紧用爪子捂住嘴，银蓝色的眼睛心虚地瞟了一旁的修尔斯一眼。
修尔斯做饭的手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偏头看她。
但他深邃眼眸的深处，闪过若有所思的光。
他的小殿下，到底是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呢？
在艾莉娅没有注意到的间隙，他隐晦得侧过头，看一眼坐在石头上的那忧郁深沉的银色一团。
可爱的小龙崽，不适合这种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应该眼睛亮晶晶地围着食物打转，应该理直气壮地指挥他做这做那，应该因为一点小事就炸毛，然后又很快被哄好。
修尔斯放下手中的东西，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声音放得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诱哄小孩子般的、刻意压低的磁性：
“艾莉娅。”
艾莉娅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依旧望着森林，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甩了甩，敷衍地回应。
“看，这是什么？”
修尔斯说着，将一直虚握着的右手伸到她面前，然后，缓缓摊开掌心。
在他的掌心里，静静躺着几颗饱满的、呈现出漂亮红色的果干。
它们看起来有些皱缩，但色泽鲜亮，表面甚至还凝结着一点细小的、糖分析出形成的晶莹颗粒，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一股熟悉的、清甜中带着微酸的莓果香气，幽幽地飘散开来。
艾莉娅的鼻子几乎在修尔斯摊开手的瞬间就耸动了一下。
她慢半拍地转过脑袋，银蓝色的眼眸随意地瞥向修尔斯的手心。
下一秒，那双原本黯淡无光、写满“龙生好难”的眼睛，像被瞬间注入了星辰。
“唰”地一下，亮得惊人。
“莓果干！！！”
艾莉娅惊呼出声，声音里的惊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整条龙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银色小炮弹，“咻”地一下就从石头上窜了下来，精准地扑到了修尔斯面前，两只前爪急切地扒拉住他伸出的手臂，小脑袋凑得极近。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抬起头，看看果干，又看看修尔斯，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我的零食明明早就吃完了！”
修尔斯看着她这副瞬间复活、活力满满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温柔地荡漾开来。
这才对。
他的小银龙，就应该这样鲜活，明亮。
“是殿下分享给我的那份。”修尔斯好心地帮她回忆，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当时我就想，殿下这么喜欢零食，自己又是偷偷跑出来，带的量估计不会太多。幽暗森林前路未知，还是帮殿下存着点比较好。所以，当时就悄悄收起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没有表露出任何邀功的意味，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温和地看着她，将掌心又往她面前递了递。
“空间戒指有简单的保鲜功能，味道应该没有太大变化。快尝尝吧。”
艾莉娅看着他，又看看他掌心那几颗因为被小心保存而依然鲜亮的莓果干，心里那种酸酸胀胀的感觉又来了，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他怎么可以……这么好？
好到让她觉得自己那些纠结和隐瞒，简直是对这份好的亵渎。
修尔斯用空着的那只手，动作轻柔地拈起一颗最饱满的莓果干，递到艾莉娅微微张开的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