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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4章 问心何惧生死一线玉碎人存

    护玉门开了。

    开得很慢。门缝里先涌出来的是一股风,冷得像从千年冰窖里抽出来的刀,刮在脸上生疼。风里夹着声音,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哭哭笑笑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秦九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那块刚揣进兜里的玉心攥得死紧。玉心在发烫,烫得他手心冒汗,可他还是舍不得松手。

    “什么声音?”他问。

    楼望和没回答。破虚玉瞳的金环在瞳孔里转了一圈,他看清楚了——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玉。全是碎玉,大大小小的碎玉块,像是有人把无数块好玉砸碎了,一块一块嵌进墙里。每一块碎玉都在发光,青的、白的、黄的、墨的、红的,五颜六色混在一起,把甬道照得像个万花筒。

    “玉碎墙。”沈清鸢的声音很轻,“我爷爷的笔记里提到过。这些碎玉是上古玉族试炼弟子的遗物,每一个进入护玉门的人,都要面对自己最怕的东西。”

    “最怕的东西?”秦九真咽了口唾沫,“我最怕穷。”

    “那你进去就会看见满地的钱,全是假的。”楼望和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护玉门。”楼望和迈出第一步,“怕什么,来什么。”

    甬道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

    走到一半的时候,秦九真忽然停住了。他盯着左边墙壁上的一块碎玉,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那是一块青玉碎片,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但秦九真认得它。或者说,他认得那块玉上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水波,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三年前被人骗走了,他找了三年,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娘……”秦九真的手在发抖。

    他伸手去摸那块碎玉。指尖刚要碰到,楼望和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

    “那是我娘的玉!”

    “是假的。”楼望和的破虚玉瞳盯着那块碎玉,瞳孔里的金环转了半圈,“里面的玉纹是刻上去的,不是天然的。你娘的玉上,水波纹是活纹,会随光线转动。这块不会。”

    秦九真愣愣地看着那块碎玉。碎玉表面的纹路一动不动,像一条死水。

    他的眼眶红了,但手缩了回来。

    “走吧。”楼望和松开他的手腕,声音放低了一些,“等出去我帮你找。真的假不了。”

    秦九真低头往前走。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碎玉还在墙上,发着幽幽的光。

    “望和。”

    “嗯。”

    “谢谢你。”

    楼望和没说话。有些话不用接。

    甬道尽头,玉像在等他们。

    那尊玉像还是站在门前,脸还是看不清楚,但手里的玉剑换了——剑尖朝上,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像蚯蚓一样爬满了整把剑。

    玉像的脚边,地面裂开了一道缝。缝里冒着黑气,黑气里翻涌着无数张脸。全是人脸,有的在哭,有的在吼,有的闭着眼一动不动。秦九真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他不想再看第二眼。

    “这就是护玉门的题?”他问。

    “对。”沈清鸢走到玉像前,弥勒,玉佛的光从她手指胸口透出来,和黑气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响声,“玉碎人存?人碎玉存?选一个。”

    “这怎么选?”秦九真急了,“选玉碎,人就能活?选人碎——”

    他没往下说。答案太明显了。

    楼望和绕着玉像走了一圈。破虚玉瞳看得比上一次更透——玉像内部的黑气凝聚成一个人的形状,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他仔细看,看清楚了,是一个人,一个被玉封住的人。

    “玉像里面有人。”楼望和的声音很平,但沈清鸢听出了他语气里那根绷紧的弦。

    “活人?”

    “不知道。被封在玉里,看上去很久了。”

    沈清鸢走近玉像,仙姑玉镯的光照在玉像表面。透过青玉,她隐约看见里面那个人的轮廓——身材不高,肩膀很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握着一块玉。那块玉的形状,她认得。

    “弥勒玉佛。”她的声音在发抖,“里面那个人,手里握着一块玉佛。和我们手里的那块一模一样。”

    秦九真凑上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怀里——他怀里没有弥勒玉佛,但他怀里有那块从第三层顺来的玉心。玉心在发烫,烫得他胸口疼。

    “它在响。”秦九真掏出玉心,那颗圆溜溜的玉心在掌心里震动,发出嗡嗡的响声,像一只被困住的蜂。

    楼望和把玉心接过来。玉心一碰到他的掌心,震动就停了,然后“咔”的一声,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缕金光,直直地射向玉像的胸口。玉像里面那个被封住的人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轻微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楼望和的破虚玉瞳看见了。

    “他还活着。”楼望和把玉心收好,“玉像里面的人还活着,只是被封住了。他手里的弥勒玉佛是玉像的玉心,玉心动了,他的手指就动了。”

    沈清鸢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护玉门的题,其实是——救他,还是救玉?”

    “救人的话,玉碎。救玉的话,人碎。”

    秦九真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这什么鬼题啊,出题的人是不是有病——”

    “出题的人就是里面被封住的那个。”楼望和说。

    秦九真抬起头,嘴巴张得老大。

    “他封了自己,用自己当门。他出了这道题,让后人选。选玉碎,他活,但玉墟失去护玉之力;选人碎,他死,但护玉之力保全。”

    沈清鸢看着玉像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忽然轻声说:“还有第三种选法。”

    楼望和看向她。

    “三玉共鸣。”沈清鸢把仙姑玉镯和弥勒玉佛并在一起,两道光芒交织着照在玉像上,“仙姑玉镯有护玉之力,弥勒玉佛有净化之力,你的破虚玉瞳有看破虚妄之力。三种力量合在一起,能不能既保玉,又救人?”

    玉像里的黑气忽然翻涌起来。那个被封住的人,整只手都动了,手指在玉中缓缓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他听到了。”楼望和往前一步,破虚玉瞳的金环急速旋转,“他给了我们机会。”

    沈清鸢把弥勒玉佛托在掌心,玉佛绽放出温润的金光。她把仙姑玉镯戴在玉佛上,玉镯的翠绿和玉佛的金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双色光柱,直直射入玉像胸口。

    玉像震了一下。

    然后裂了。玉像表面炸开密密麻麻的裂纹,青玉碎片簌簌往下掉。里面那个被封住的人,一点一点露出来。是个老人,很老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皮肤皱得像干橘子皮,但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

    “三玉共鸣。”老人的声音像砂纸刮过石头,哑得几乎听不清,“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他手里那块弥勒玉佛缓缓升起,和沈清鸢手里的玉佛撞在一起。两块玉佛合二为一,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像钟声,又像龙吟。合二为一的玉佛表面浮现出完整的秘纹,密密麻麻的,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

    沈清鸢的瞳孔骤然放大。她看见了完整的寻龙秘纹,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光,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龙渊玉母。”老人说,“你们已经找到它了?”

    “找到了,但它沉睡了。”楼望和说。

    老人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拖一座山:“黑石盟的人来过。一个拿镜子的小子,想抢玉母。我封了自己,把护玉门变成牢笼,把他挡在外面。但他没死心,他在外面布了邪玉阵。”

    “我们知道。”沈清鸢收起玉佛,“夜沧澜,我们交过手。”

    老人忽然笑了。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交过手?你们还活着?”

    “活着。”

    老人笑得更开心了,笑着笑着咳了起来,咳出一口黑血。黑血落在地上,化成黑气散去。他摆了摆手:“走吧,护玉门过了。后面的融玉门不用考了,你们已经拿到钥匙了。”

    “钥匙?”秦九真问。

    老人指了指沈清鸢手里的玉佛:“合在一起的弥勒玉佛,就是融玉门的钥匙。融玉门里没有玉灵,只有一道坎——你敢不敢用自己的血,去唤醒玉母。”

    “用血?”

    “玉母认血不认人。上古玉族的血才能唤醒它,但代价是——”老人看着沈清鸢,“献祭者会失去一部分记忆。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一辈子。”

    沈清鸢的手微微收紧。

    楼望和开口了,声音很稳:“我来。”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的血不行。透玉瞳是后天开的,你身上没有玉族血脉。”

    “那我来。”秦九真站起来,拍了拍胸脯,“我虽然穷,但血还是有的。”

    老人摇头:“你也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鸢身上。

    她沉默了很久。玉佛的光在她掌心明明灭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然后她把玉佛贴在胸口,抬起头,笑了一下。

    “走吧。”

    楼望和伸手拉住她的手腕。破虚玉瞳盯着她的眼睛,金环亮得刺眼。

    “三年。”他说,“你可能会忘掉三年的事。”

    “那三年里有你吗?”

    楼望和怔了一下。

    “有。”

    “那就记着。”沈清鸢松开他的手,往甬道深处走去,“忘了我再告诉你一遍。”

    秦九真在后面“嘁”了一声,小声嘟囔:“这个时候还要喂狗粮……”

    融玉门就在甬道尽头。门上什么字都没有,只刻着一尊玉龙,盘踞在门楣上,龙嘴里含着一颗珠子。珠子是空心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沈清鸢站在门前,把合二为一的弥勒玉佛按在龙嘴的珠子上。玉佛嵌进去,严丝合缝。龙睛忽然亮了,整扇门亮起来,从玉龙的鳞片缝隙里透出光来,一道一道的,像血管里的血开始流动。

    门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

    一片虚空。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只有光,柔和的金色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暖得像母亲的怀抱。虚空中央悬浮着一块玉,巨大无比,通体透亮,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龙渊玉母。

    它沉睡着。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在缓缓呼吸。

    沈清鸢走进虚空。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出了涟漪——虚空中泛起一圈一圈的金色波纹,随着她的脚步扩散开来。

    她走到玉母面前,伸出手。仙姑玉镯在她腕上转动,发出翠绿的光,和玉母的金光交织在一起。

    “醒来。”她说。

    玉母没有反应。光膜依旧在呼吸,一明一暗,不急不缓。

    “醒来。”

    还是没有反应。

    沈清鸢回头看了一眼楼望和。他站在门外,破虚玉瞳的金环凝视着她,眼神很稳。她转回头,把仙姑玉镯从手腕上褪下来,贴在玉母表面。

    然后她咬破了指尖。血珠渗出来,鲜红的一滴,落在玉母的光膜上。光膜裂开一道细缝,血珠渗了进去。玉母内部的金光剧烈翻涌起来,像沸腾的水。

    沈清鸢的瞳孔忽然失了焦。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楼望和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

    “清鸢!”

    她站稳了,摇了摇头,眼神重新聚焦。但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来。

    “望和。”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说,我可能会忘掉三年的事。”

    “对。”

    “三年里……”

    “有你。”

    沈清鸢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清晨的雾,随时会散。

    “那我忘了什么?”

    楼望和的心沉了一下。破虚玉瞳看得见她眼底的变化——她的记忆正在消退,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画,颜色在晕开,在模糊。

    “你忘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缅北公盘。你穿着一件白衣服,手里握着一块血玉髓原石。你问我,能不能帮你看看那块石头。”

    沈清鸢愣愣地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后来呢?”

    “后来我们联手对付万玉堂。你用仙姑玉镯救了秦九真。”

    “秦九真?”

    秦九真从门口探出脑袋:“喂喂喂,别咒我啊!”

    沈清鸢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熟悉,但很快又模糊了。

    楼望和握紧了她的手,破虚玉瞳亮起来,金光沿着他们的手流向她的身体。但玉母的能量太强了,金光被挡在外面。

    “清鸢,你听我说——”他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三年,三十年,三百年,我都记得。”

    沈清鸢怔怔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里,那层茫然忽然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线光。

    “望和……”

    “嗯。”

    “你刚才说……缅北……血玉髓……”

    “对。”

    “我好像……”她皱起眉,努力想着什么,“我好像记得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拿着一块绿色的石头,站在雨里。”

    “那是我。”

    “是你吗?”

    “是我。”

    沈清鸢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的弧度。她握紧了他的手。

    “那就……重新记一遍吧。”

    玉母的光膜彻底碎裂了。金光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灌满了整个虚空,灌满了整条甬道,灌满了整座玉墟。秦九真被光冲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我去——”

    光从玉墟深处冲天而起,穿透穹顶,直射云霄。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原石同时亮了一下,像无数颗心在同一瞬间跳动。昆仑山脉的雪峰被金光染成一片暖黄,山顶的积雪在光中融化,汇成细流,顺着山脊流下,像一条条金色的河。

    远在千里之外的夜沧澜站在一栋高楼的顶层,忽然抬头看向西方。他手里的伪透玉镜剧烈震动,镜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三玉共鸣成了。”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刀锋上的霜,“传令下去,全军北上。在玉母完全苏醒之前,截杀他们。”

    身后,数百名黑石盟教徒齐声应喝,声音像一群饿狼在嚎叫。

    玉墟深处。

    楼望和扶着沈清鸢走出虚空。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比之前清醒了许多。秦九真凑上来想说什么,被楼望和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出去再说。”

    三人往外走。经过护玉门时,那个老人已经不见了,只在地上留了一行字,是用血写的一笔一划,很慢很慢的字——

    “玉母归位,邪玉当灭。三玉在,龙脉在。”

    楼望和蹲下来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沈清鸢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走了。”

    “去哪?”

    “下山。黑石盟的人快到了。”

    秦九真“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玉母的光冲上天,方圆千里都看得见。夜沧澜又不是瞎子。”

    三人加快脚步往山下走。秦九真一边走一边往兜里摸玉心,摸了个空,急得直跳脚。楼望和从怀里掏出玉心扔给他,头也不回。

    “下次藏东西,别塞裤兜。硌得慌。”

    秦九真接住玉心,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小子。”他嘀咕道,“有他爹当年的风范。”

    沈清鸢在旁边走着,忽然停下来,扯了扯楼望和的袖子。

    “望和。”

    “嗯?”

    “那个……秦九真是谁?”

    秦九真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滚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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