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圣殿前有三道门。
第一道,叫鉴玉门。
门是整块青玉雕的,高九丈九,宽三丈三,厚一尺一寸。门前立着两尊玉麒麟,左边那尊嘴里含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右边那尊的尾巴断了一截——断口很新,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秦九真站在门前仰头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这门要是搬去卖,够咱们吃三辈子。”
楼望和没理他。他的眼睛在发光。是真的在发光,透玉瞳的金芒从瞳孔深处漫出来,像两盏刚点着的孔明灯,把整个玉门照得通透。他看见门上有纹,密密麻麻的,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不同的玉质——青玉、白玉、黄玉、墨玉,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
“门上写了什么?”沈清鸢问。
“不是字。”楼望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贴上玉门,“是题。一道一道的题,排了整整九层。第一层最简单——辨别真玉假玉。第二层难一点——辨别好玉劣玉。第三层……”
他停住了。
“第三层怎么了?”秦九真凑过来。
“第三层让你挑。”楼望和的声音有点干,“挑一块玉,挑错了,门不开。挑对了,门后面的路也不一定好走。”
秦九真咽了口唾沫:“这不就跟赌石一样嘛。一刀下去,穷富由天。”
楼望和笑了。笑得有点苦。
“比赌石难。赌石赌的是钱。这门赌的是命。”
玉麒麟的眼睛忽然亮了。
是那种幽幽的、沉沉的亮,像深潭里浮起来的鬼火。楼望和收回手,退后三步,把沈清鸢和秦九真挡在身后。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它认得透玉瞳。”
麒麟眼里的光越来越盛,照在楼望和脸上,照得他的透玉瞳也亮到了极致。两道光对在一起,中间的地面上浮现出三行字——
鉴玉者,鉴心也。心不正,玉不真。
秦九真凑着脑袋看:“这意思是……让我们先照照镜子?”
沈清鸢没笑。她盯着那三行字,忽然说:“我爷爷说过,沈家祖上曾经来过这里。他说玉门考验的不是眼力,是心。眼里有杂念的人,看什么玉都是假的。”
楼望和闭上眼。
再睁开时,透玉瞳的金芒收了三分,只留了一分在瞳孔里打转。他走到门前,伸手推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秦九真在后面喊:“是不是要念咒?还是要滴血?”
楼望和没答话。他把手掌贴在门上,掌心感受到玉门的冰凉,凉意顺着掌纹往里渗,像一根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他闭上眼,让透玉瞳的金光顺着掌心慢慢渗进玉门。
门开了。
无声无息地开了。像一层水幕被人从中间划开,左右各退三尺,露出一条幽长的通道。通道两侧摆满了原石,大的像磨盘,小的像鹅卵,全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皮壳。
秦九真第一个跨进去,蹲下来就摸:“这、这全是蒙头料啊!”
“别碰。”楼望和按住他的手,“先看。”
通道尽头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行字:
“九层玉阶,拾级而上。一步一鉴,鉴人鉴心。”
秦九真挠头:“意思是要我们一层一层往上走,每层都要鉴玉?”
“不只鉴玉。”沈清鸢走到石碑后面,发现碑背还有一行小字,被人用利器刮掉了一半,只留下残痕——“……取一石。真者留,假者……碎。”
“假者碎?”秦九真的脸白了一下,“碎什么?石头还是人?”
没人回答他。
楼望和已经开始看第一层的原石了。第一层摆着九块石头,大小不一,皮壳各异。他蹲下来,一块一块看过去。透玉瞳的金光在每一块石头上停了三秒,然后移开。
“这块。”他拿起第三块,是一块拳头大的白沙皮原石,皮壳粗糙得像老树皮。
秦九真凑过来:“你怎么看的?”
“这块皮壳看着像劣质料,但透玉瞳看到里面有一条绿带。绿带不宽,但色正、水足。关键是——”他把石头翻过来,指着底部一道不起眼的裂纹,“裂纹走到这里拐了个弯,说明里面的玉质密度很高,挡住了裂的延伸。”
沈清鸢点了点头。
秦九真还是不服:“那其他几块呢?我看那块黑乌沙的皮壳也不错啊。”
楼望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那块黑乌沙原石拿起来,放在耳边敲了一下。声音是闷的。又敲了一下。还是闷的。
“里面是空的。”他把石头放下,“皮壳做得很好,但透玉瞳看到的是一团絮状物,连玉都算不上。”
秦九真哑了。
石碑上,楼望和放下的那块白沙皮原石旁边,浮现出一行绿字:“真。第一层过。”
第二层的石头比第一层少了三块。但每一块都大了三倍不止。最大的那块有半人高,皮壳黑得像墨,表面有密密麻麻的松花——一种赌石人最看重的皮壳特征。
“这块稳了。”秦九真搓着手,“松花这么密,里面绝对有货。”
楼望和站在那块石头前,一动不动。他的透玉瞳亮到了极致,金色的光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他看了很久。久到秦九真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望和?”
“这块。”楼望和终于开口,声音很沉,“假的。”
“假的?”秦九真瞪大眼,“松花这么密——”
“松花是假的。”楼望和指着石头侧面一道极细的缝,“有人用玉粉和树脂填了松花,再用高温压进去。手法很高明,普通放大镜根本看不出来。”
他转向旁边一块不起眼的黄沙皮原石,只有西瓜大小,皮壳上连松花都没有。
“这块才是真的。里面有一块黄加绿的翡翠,水头不算顶级,但种老,是正经的老坑料。”
秦九真不服,可石碑上只认楼望和的话。第二层,又过了。
第三层只有一块石头。
很大。比前面所有的都大。大到什么程度——它几乎占满了整层空间,像一头趴伏的巨兽,皮壳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表面坑坑洼洼,布满风化的痕迹。
楼望和绕着它走了三圈。
第一圈,透玉瞳的金光在皮壳上流动,像溪水漫过石滩。第二圈,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第三圈,他停下来,站在石头正前方。
“这块,我看不透。”
秦九真差点跳起来:“看不透?你的透玉瞳——”
“透玉瞳不是万能的。”楼望和的声音很平,“这块石头的皮壳有屏蔽玉能的物质,透玉瞳只能看到里面有一团东西在动。活的。”
“活的?”沈清鸢上前一步,弥勒玉佛在她胸口微微发热,“你是说里面有玉灵?”
“比玉灵大。”楼望和把手贴在石头上,掌心传来一下一下的脉动,像心跳,“里面有东西在呼吸。”
秦九真往后退了一步:“那、那还挑不挑?”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闭上眼,把额头也贴上了石头。透玉瞳的金光从额头渗进去,和掌心的金光汇在一处,像两条河汇入同一片海。
然后他看见了。
石头里面是一团雾。金色的雾。雾中央蜷着一条小蛇,通体透明,鳞片像一片片薄玉,蛇头上长着一只角。
玉蛇。
楼望和睁开眼,退后三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选它。”
秦九真和沈清鸢几乎同时开口:“什么?”
“选它。”楼望和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这块石头就是第三层的题。题目不是让你辨别真假,是让你相信自己的判断——哪怕看不透,也要选。”
石碑上浮现出一行金字:“鉴玉者,终鉴己心。第三层过。”
玉门深处传来一阵轰鸣。那块暗红色的巨石缓缓裂开,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玉蛇,没有雾,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楼望和的脸。透玉瞳的金光在镜中亮着,像两颗悬在夜空里的星。
秦九真盯着镜子看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句:“折腾半天,就让我们照镜子?”
沈清鸢笑了。这是进玉墟以来她第一次笑。
“不是照镜子。”她指了指镜面,“你看镜子旁边的字。”
镜框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透玉瞳第四重:破虚。破虚者,见真亦见假,见假亦见真。真假不二。”
楼望和站在镜前,透玉瞳的金光忽然大盛。那光从瞳孔深处炸开,像一道闪电劈开夜幕,把整个第三层照得一片雪白。
秦九真捂着眼骂娘。沈清鸢的仙姑玉镯自动亮起,在三人周围形成一道护罩。
金光持续了九息。
九息之后,楼望和眼中的金光缓缓收敛,缩回瞳孔深处,变成一圈极细的金环,套在瞳仁边缘。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变化,但他看得见空气里飘浮的玉尘,看得见石头里沉睡的每一道纹路,看得见秦九真口袋里那块偷偷藏起来的火玉髓在发光,甚至看得见沈清鸢胸口弥勒玉佛内部秘纹流动的轨迹。
破虚玉瞳。
“走吧。”他转过身,往玉门深处走去,“后面还有两道门。”
秦九真快步跟上:“你眼睛怎么了?刚才那光——你是不是又进化了?”
“嗯。”
“有多厉害?”
楼望和想了想,忽然伸手在秦九真额头上弹了一下。秦九真“哎哟”一声捂住脑门,怒道:“你干嘛?”
“你口袋里那块火玉髓,我弹一下能让你手麻三天。但我只弹了你脑门。”
秦九真愣了一下,赶紧掏出火玉髓——那块他偷偷从灼热熔洞里藏起来的小石头,此刻正躺在掌心,通体发光,像一颗刚出炉的炭火。他明明没有催动玉髓的能量,但指尖已经开始发麻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藏了——”
“我看得见。”楼望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蔫坏,“破虚玉瞳,什么都看得见。你以后藏私房钱小心点。”
秦九真的脸涨得通红,沈清鸢在旁边掩着嘴笑出了声。
玉门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有巨兽在深处翻了个身。楼望和停下脚步,抬头望去。通道尽头,第二道玉门正在缓缓浮现——门楣上刻着三个字:
护玉门。
门前立着一尊玉像。玉像的脸看不清楚,但手里握着一柄玉剑,剑尖朝下,指着一行字:
“入此门者,先问己心。玉碎人存?人碎玉存?”
秦九真念了一遍,咂了咂嘴:“这问题也太狠了吧。”
楼望和没说话。他站在玉像前,破虚玉瞳缓缓转动,看见玉像内部有一团黑气在流动,像一条被囚禁了千年的毒蛇。
“第二道门的题,”他低声说,“比第一道难十倍。”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弥勒玉佛的光从她胸口透出来,和破虚玉瞳的金环遥相呼应。
“一起过。”她说。
楼望和侧头看了她一眼。破虚玉瞳里映出她的脸,映出她身后玉门深处的黑暗,也映出那黑暗中一点一点亮起来的、极细极细的金色脉络——像是这座玉墟深处,有一条龙正在缓缓苏醒。
“好。”他说,“一起过。”
身后,秦九真已经蹲在地上开始往兜里装碎玉片了。一边装一边嘟囔:“来都来了,不拿白不拿……”
楼望和没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你装的那些都是碎玉髓,值不了几个钱。第三层镜子后面有一块玉心,比这些加起来都值钱。”
秦九真的手停住了。
“真的?”
“真的。”
“那你不早说!”
秦九真转身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狐疑地回头:“你不会骗我吧?”
楼望和已经推开护玉门了。门缝里涌出一股刺骨的寒气,把他的话吹成了碎片,飘散在玉门深处——
“骗你干嘛。你回头跑的时候,我已经看见那块玉心在你口袋里了。”
秦九真伸手一摸口袋——里面果然多了一块温热的玉,圆溜溜的,像一颗心。
他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小子,越来越像他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