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莹莹绣完最后一针,把帕子举到窗前。
午后的光从法租界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绣面上。半朵牡丹,用的是最细的银针,花瓣层层叠叠,从边缘的浅粉往花心渐深,到最里面那一圈,颜色浓得像一滴化不开的心事。她绣了整整四天,拆了三回,手指上扎了十几个针眼,指尖上贴着一小块胶布。
帕子旁边搁着那半块玉佩。青玉,半朵牡丹,花瓣边缘有一道裂口。和帕子上的花样一模一样。
她放下帕子,拿起玉佩。玉是凉的,但搁久了就暖了。五岁那年她问林氏,为什么只有半块。林氏说,另外半块在你妹妹那里。她又问,妹妹在哪里。林氏没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后来她长大了,不再问了。但每年生日那天,林氏都会把这半块玉佩擦一遍,擦得很仔细,边角缝隙都用软布一点点蹭过。
“小姐。”门外传来张妈的声音,“齐少爷来了。”
莫莹莹把玉佩收进衣领里,应了一声。她站起来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镜子里的人穿一件月白色软缎旗袍,头发松松绾在脑后,皮肤白净,眉眼温婉。她看了自己一眼,忽然想起昨天齐啸云送来的那封信,信上说他找到了一张旧照片,想请她看看。
齐啸云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本旧相册。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整齐,但领口那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白色衬衫的边。他抬头看见莫莹莹出来,站起来,笑了一下。
“来了。”
“什么照片?”莫莹莹坐到他旁边。
齐啸云翻到相册中间那一页。是一张合影,边缘发黄,有些地方已经起了霉斑。照片上是一群穿长衫马褂的人,站在一座公馆的台阶前。中间一对年轻夫妇,各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男人的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女人笑得很温柔,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这是……”莫莹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
“你母亲。这是莫家出事之前拍的。”齐啸云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从一个旧书商手里收来的。这张照片应该是当年报社拍的,底片一直没销毁。”
莫莹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对父亲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五岁那年冬天,父亲被带走,她只记得院子里停满了车,大人跑来跑去,有人把她抱进屋里,关上门。后来她问过林氏,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林氏只说了一句——“你父亲是个好人。”
此刻她看着照片上那个清瘦的男人,看着他怀里那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心口忽然酸了一下。她伸手翻到相册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的。齐啸云没放别的照片进去。再翻一页,也是空的。
她忽然发现,整本相册只有这一张照片。
“你专门为这一张照片买了一本相册?”
齐啸云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上。过了几秒,他说:“莹莹,有件事我想问你。”
“嗯。”
“你母亲有没有跟你提过——除了你之外,还有别的孩子?”
莫莹莹的手停在相册边缘。她抬起头,看着齐啸云。他的侧脸对着窗外的光,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在江南遇到一个绣娘。”齐啸云把茶杯放下,“绣法跟你几乎一样。长相……也像。七八分。”
莫莹莹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想起昨天去刘家绣坊送花样的时候,刘青云站在门口跟她聊了几句闲话。刘青云说:“莹莹小姐,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刘青云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怀疑——那是我妹妹?”
“我不确定。”齐啸云终于转过头看她,“你母亲说过你有个双胞胎妹妹吗?”
莫莹莹沉默了很久。她伸手把相册翻回第一页,盯着照片上那两个襁褓。两个婴儿,一模一样的小脸,裹在同样的襁褓里。母亲抱着一个,父亲抱着一个。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林氏,为什么照片上父亲抱的那个孩子和她长得一样。林氏当时怎么说来着?
“你记错了。就你一个。”
可照片上明明有两个。
“我去问过乳娘。”莫莹莹的声音很轻,“前年。她一口咬定我妹妹生下来就没了。但她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我问了三遍,她哭了。”
齐啸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那个动作很短,是他在想事情时的习惯。他想起江南那个叫阿贝的绣娘——她低头绣花的样子,她攥着湿衬衫不要命地冲进火场的样子,她拿针的手上的茧。她跟莹莹长得像,但气质完全是两路人。莹莹是养在深闺的兰花,阿贝是水边野生的芦苇。
“我打算把阿贝介绍给你认识。”他说。
“阿贝?”
“就是那个绣娘。江南绣艺博览会下个月开幕。刘家绣坊报了名,阿贝的作品《水乡晨雾》已经入选了。我看了样品,绣得确实好。”齐啸云顿了一下,“你到时候也会去。我想让你们见一面。”
莫莹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认识他十几年了,从小一起长大,齐啸云是个藏得住话的人,但她看得出他眼睛里有一层光,那层光以前没出现过。
“啸云。”她开口。
“嗯?”
“你觉得——她像我吗?”
齐啸云的手指停了一拍。窗外传来卖花女的叫卖声,栀子花白兰花的调子拖得很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像。但也不像。”
“哪里不像?”
“你绣花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她绣花的时候眉头是皱的。像是把所有力气都压在针上。”
莫莹莹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玉佩,拇指摩挲着那道裂口。裂缝里积了多年的尘垢,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啸云。”她又叫了一声。
“嗯。”
“如果——如果她真的是我妹妹呢?”
齐啸云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滚,像开水底下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往上冒,但面上还是一层平静的釉色。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张妈端着一盘水果进来,放在茶几上,又退了出去。莫莹莹把相册合上,推到茶几一角。
“你回去吧。”她站起来,“明天我去找乳娘再问一次。”
“我陪你去。”
“不用。这是我们家的事。”
齐啸云看着她走进内室。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但他注意到她右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那个小动作他太熟了。小时候她每次被林氏罚站,都是这个姿势。看着安安静静的,其实心里在天翻地覆。
他拿起外套走出莫家大门。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翻动,阳光碎了一地。他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刘青云昨天告诉他,阿贝上工的第一天带了三幅绣品。其中一幅是打籽绣的牡丹。
打籽绣。用彩色丝线绕成小圆点,一粒一粒钉在绣面上,像籽一样。那是莫家祖传的绣法。莫家老太太当年是苏州有名的绣娘,独创了这种打籽牡丹,只传给自家人。林氏会,莹莹会。现在刘青云说,那个叫阿贝的绣娘也会。
齐啸云站在梧桐树下,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但此刻需要一点辛辣的东西来压住胸口翻涌的思绪。烟雾散开,被风吹成凌乱的形状。
如果阿贝真的是莫家的另一个女儿——那他和莹莹的婚约怎么办?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莹莹,在齐家的后花园里。她穿着粉色小袄,安安静静地坐在秋千上,看见他来了,笑了一下。他当时想,这个妹妹真好看。后来母亲告诉他,莹莹是他未来的媳妇。他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青梅竹马,顺理成章。这些年来他照顾她、护着她,以为那就是喜欢。
但那个叫阿贝的女人。她拿针的样子,她冲进火场的样子,她攥着湿衬衫说“命在,屏风也在”的样子。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
齐啸云把烟掐灭在梧桐树根旁的泥土里。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方手帕。帕子是他那天从火场出来后从地上捡的,应该是阿贝掉的。帕子上绣着一幅极小的水乡晨雾图,针脚细密得像蛛丝。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帕折好,放回内袋,贴着胸口。
第二天一早,莫莹莹独自去了乳娘家。
乳娘住在南市一间老旧的厢房里,丈夫早亡,儿子在码头做工。莫莹莹每月都来看她,带着钱和吃食,但从不问那件事。今天她推开门的时候,乳娘正坐在窗边补衣服。看见她来,手一抖,针扎进了指肚。
“小姐——”乳娘把手指含进嘴里,慌乱地站起来。
“坐。”莫莹莹把门关上,在她对面坐下来。她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半块玉佩。“乳娘,你认得这个吗?”
乳娘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看着那半块玉佩,又看着莫莹莹的脸,眼圈慢慢红了。
“小姐,我对不起太太。对不起你——”
“我要听实话。”
乳娘低下头,看着自己扎破的指肚。血珠渗出来,圆圆的,像一个红色的逗号。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二十年前,莫家出事那天晚上。赵坤的人找上她,一个高个子,脸上一道疤,把刀搁在她儿子的脖子上。他说,你去莫家,把双胞胎中的一个抱出来。抱哪个都行。抱出来送到江南码头。不抱,你儿子明天就沉到黄浦江里。她跪在地上求他,他踢了她一脚,把刀收起来,说,哭完了就去。天亮之前办不到,你儿子照样死。
她去了。莫家已经乱了,林氏晕倒在卧室里,佣人们跑来跑去。她进了育婴房,两个婴儿都在睡。她站了很久,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她抱起离她近的那个。那孩子醒了,没有哭,睁着两只眼睛看着她。她把孩子裹好,从后门溜出去。
到了码头,她把孩子放在一堆货物后面,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半块玉佩。那是她从贝贝襁褓里取下来的。她本来想带走,留个念想,但到了码头,她把玉佩塞回襁褓里,然后躲到远处看。一个老妇人经过,听到婴儿哭声,把孩子抱走了。乳娘看着她们走远,才回了沪上。
“我回去以后跟太太说,贝贝——贝贝发急病没了。太太当时就晕过去了。”乳娘说到这里,眼泪终于落下来,“我儿子那天晚上被人从江里捞起来,没死。但我知道,我欠莫家的,这辈子还不清。”
莫莹莹听完,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半块玉佩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玉的边缘硌着掌心,传来一阵钝痛。
“赵坤的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那个脸上有疤的,后来听说去了北方。再没消息了。”
莫莹莹站起来。她把玉佩收好,看着乳娘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她想起小时候乳娘总是偷偷给她塞糖吃,想起乳娘送她去教会学校那天站在校门口抹眼泪。这些年乳娘过得不好,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逢年过节就坐在门口发呆。
“这件事。”莫莹莹开口,声音很平,“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说。”
乳娘点头,用袖子擦脸。
莫莹莹推开门走出去。南市的巷子又窄又潮,头顶挂满了晾晒的衣裳,把天空割成一条一条的。她走在巷子里,脚步很慢。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那半块玉佩。然后她从包里取出另外一样东西——一方绣帕。帕子上是半朵打籽牡丹,银线绣的,花心留空。她把帕子展开,对着天光看了看。
花心留空的那一块,正好能嵌进半朵牡丹的玉佩。
莫莹莹深吸了一口气,把帕子折好收起来。她站在巷口,看着法租界的梧桐树在远处摇晃。阳光很好,街上有人力车跑过,有小孩在追一只黄猫,有卖报童举着报纸喊“号外号外”。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浅,但嘴角确实弯了。
乳娘不知道,她在教会学校读书的时候,每年的手工课作品都是打籽绣。老师问她跟谁学的,她说是母亲教的。但她母亲林氏从来只绣平针。她的打籽绣,是小时候跟在乳娘身后,看乳娘一针一针绣出来的。乳娘当年是莫家老太太的贴身丫鬟,那手打籽绣的绝活,她也会。
而阿贝也会。
莫莹莹把帕子收好,转身往回走。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她看见齐啸云站在一辆黄包车旁边。他显然等了很久,脚边的地上有三个烟头。
“问完了?”他问。
“问完了。”
“她怎么说?”
莫莹莹看着他。他的领带被风吹歪了,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布着血丝。他大概昨晚没睡好。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如果——如果阿贝是她的亲妹妹,他还会娶她吗?但话到嘴边,她咽回去了。她不想用这种问题逼他。
“啸云。”她说,“下个月的绣艺博览会,我去。”
齐啸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看得出她眼圈微红。他点了点头,拉开黄包车的门。
“上车。送你回去。”
莫莹莹坐上去。齐啸云坐在她旁边。黄包车在法租界的马路上跑起来,风从梧桐叶间灌下来,带着四月末的暖意和梧桐絮的轻尘。她靠在椅背上,把半块玉佩攥在手心里。
她要见那个叫阿贝的女人。她要亲眼看一看,那张跟她长得七八分像的脸。
黄包车经过外滩的时候,江面上有一艘邮轮正在离港,汽笛声拖得很长。莫莹莹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忽然想起母亲林氏常说的一句话——“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缘分没到,求也求不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半块牡丹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花瓣的裂口处,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像血丝,又像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