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五年秋,沪西棚户区。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窄巷里已经飘起了煤烟和油条的味道。林氏提着竹篮,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水坑,篮子里装着两个馒头、一小撮咸菜,还有昨天莹莹带回来的半块豆腐——那是教会学校食堂剩下的,修女见莹莹瘦弱,偷偷塞给她的。
“林婶子,早啊!”隔壁王嫂正蹲在门口生炉子,呛得直咳嗽。
“早。”林氏点点头,脚步没停。她得赶在莹莹上学前把早饭准备好。
她们住的“屋子”,其实是两片油毡布搭起来的棚子,四面漏风,雨天漏水。但比刚搬来时好多了——那时她们睡在桥洞下,连块遮风的布都没有。
回到棚子里,莹莹已经起来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坐在小板凳上补袜子。晨光从油毡布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妈,您又起这么早。”莹莹抬头,接过竹篮,“我说了早饭我来做。”
“你还要上学。”林氏在破木箱上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这些年她身体越来越差,阴雨天关节疼得睡不着,但她从不在女儿面前说。
莹莹没再说话,麻利地生火、热馒头、煮开水。小小的棚子里很快充满了食物的香气——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早饭,但在这样的早晨,已经足够温暖。
“妈,您今天别去帮工了。”莹莹把热好的馒头递过去,“齐家管家昨天又送钱来了,够我们用一阵子。”
林氏接过馒头,却没急着吃:“齐家的恩情,咱们已经欠得够多了。你齐伯父这些年暗中照应,齐少爷也常来看你……可咱们不能总靠别人。”
“我知道。”莹莹低头咬了一口馒头,“所以我要好好读书,等毕业了找份工作,就能养活您了。”
林氏看着女儿。莹莹今年十六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依稀能看到丈夫莫隆的影子。这些年她吃了太多苦——五岁前还是莫家的千金小姐,锦衣玉食;一夜间家破人亡,跟着母亲流落贫民窟。可她从没抱怨过,反而比谁都懂事。
“莹莹,”林氏忽然说,“你还记得……你爹的样子吗?”
莹莹手一顿。她怎么会不记得?虽然那时她才五岁,但有些画面刻在骨子里:父亲穿着长衫,把她举过头顶,笑着说“我的小公主”;书房里,父亲教她认字,大手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莫”字;还有出事那天,军警冲进来,父亲被拖走前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眼神里有太多她那时不懂的东西。
“记得。”她轻声说。
“你爹……是冤枉的。”林氏的声音有些哽咽,“总有一天,咱们要还他一个清白。”
莹莹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曾经养尊处优的手,现在布满老茧和裂口,粗糙得硌人。
“会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吃过早饭,莹莹背上布书包出门。她要去教会学校——那是齐啸云帮忙安排的,学费全免,还提供一顿午饭。这是她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不是因为能吃饱,而是因为能读书。
穿过棚户区肮脏的街道,空气渐渐清新起来。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飘落在干净的石板路上。这里和棚户区是两个世界。
学校在法租界边缘,是一栋红砖小楼,爬满了爬山虎。莹莹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了,大多穿着体面的洋装或长衫,只有她一身粗布衣裳,显得格格不入。
“莹莹!”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是同班的苏文娟,银行经理的女儿,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烫着时髦的卷儿。她是少数不嫌弃莹莹出身的人。
“文娟姐。”莹莹笑着打招呼。
“快进来,今天有物理实验课,听说要用电!”苏文娟兴奋地拉着她往里走。
教室里,修女已经在了。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题:电与磁。莹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那是用旧账本翻过来钉的,纸页已经发黄,但她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今天我们要认识一位伟大的科学家,”修女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迈克尔·法拉第……”
莹莹认真地听着,手下飞快地记笔记。电、磁、线圈、发电机……这些陌生的词汇像一扇扇新世界的窗户,在她面前打开。她想起棚户区那些昏暗的夜晚,如果有了电,母亲做针线时就不用伤眼睛了;如果有了电……
“莫莹莹。”修女突然点名,“你能解释一下电磁感应的原理吗?”
莹莹站起来,有些紧张,但还是清晰地说出了答案。修女满意地点头,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些人佩服她,有些人则带着不屑。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向食堂。莹莹走在最后,正要进去,却被一个男生拦住了。
“哟,这不是咱们的‘学霸’吗?”男生叫陈少华,家里开纺织厂,平日里就看不起穷学生,“穿成这样,也好意思来吃饭?”
莹莹没理他,想绕过去。
陈少华伸手一拦:“别急啊。听说你妈在给人洗衣服?要不这样,你帮我写作业,我让我家多给你妈点工钱,怎么样?”
周围几个跟班哄笑起来。
莹莹抬起头,直视陈少华:“不需要。”
“哟,还挺硬气。”陈少华凑近一步,“听说你是莫家的余孽?你爹是汉奸吧?这种人……”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插了进来。
“陈少华,”齐啸云的声音不高,但透着冷意,“你说谁呢?”
陈少华脸色一变。齐家在沪上是数得着的豪门,齐啸云虽然才十八,但已经在商界崭露头角,连他父亲都要客气三分。
“齐、齐少爷……”陈少华赔笑,“我就是开个玩笑……”
“这种玩笑,以后别开。”齐啸云淡淡地说,“还有,莫伯父的案子还没定论,你再胡说,我可以告你诽谤。”
陈少华脸都白了,连连点头,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齐啸云这才转过身看莹莹:“没事吧?”
“没事。”莹莹摇头,“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齐啸云笑了,笑容驱散了刚才的冷峻,“走,吃饭去。”
食堂里,不少人偷偷打量他们。齐家大少爷和贫民窟的孤女走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话本里的故事。但没人敢说什么——齐啸云刚才那番话,已经表明了态度。
两人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齐啸云的午餐是家里带来的,有肉有菜,但他拨了一大半到莹莹盘子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他说。
莹莹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没推辞。这些年,齐啸云总是用各种方式照顾她,从送吃的到安排上学,从教训欺负她的人到偷偷给她母亲塞钱。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啸云哥,”她轻声说,“齐伯伯和伯母……会不会不高兴?”
“不高兴什么?”
“你总帮我。”莹莹低头戳着盘子里的菜,“齐家已经帮我们太多了。”
齐啸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莹莹,你记住,齐家和莫家是世交。我爹常说,当年他生意失败,是莫伯父拉了他一把。这份恩情,齐家不会忘。”
“可我爹现在……”
“莫伯父是冤枉的。”齐啸云压低声音,“我这几天在查当年的卷宗,发现很多疑点。那些所谓的‘通敌证据’,时间、地点都对不上。而且负责审理的法官,后来突然暴病身亡……”
莹莹猛地抬头:“你是说……”
“有人灭口。”齐啸云眼神冷了下来,“赵坤那个老狐狸,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但再周全的局,也会有破绽。”
“啸云哥,”莹莹抓住他的手,声音发颤,“你真的在查?”
“嗯。”齐啸云反握住她的手,女孩的手很凉,手指纤细,“莹莹,我答应过你,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你。这个承诺,不只针对你,也针对莫伯父的清白。”
莹莹眼睛红了。这些年,她听够了冷言冷语,看够了白眼。只有齐啸云,始终站在她这边,从未动摇。
“谢谢。”她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傻丫头。”齐啸云揉了揉她的头,像小时候一样,“快吃,菜都凉了。”
饭后,齐啸云送莹莹回教室。临别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莹莹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镀金的笔尖,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看你的笔都快写秃了。”齐啸云说,“这支是我用奖学金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应该好用。”
莹莹握着钢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齐啸云的奖学金来之不易——他在圣约翰大学读商科,成绩全优,这钱是他熬夜苦读换来的。
“啸云哥……”
“别说谢谢。”齐啸云打断她,“好好读书,等你毕业了,来齐家的公司帮忙。我缺一个信得过的助手。”
莹莹用力点头:“我一定努力。”
下午的课,莹莹一直握着那支钢笔。笔身温润,像齐啸云掌心的温度。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民国五年九月十七。
然后,在日期下面,她写了一行小字:莫负此心。
这是对自己的承诺,也是对齐啸云的承诺。
放学时,苏文娟凑过来:“莹莹,齐少爷对你可真好。”
莹莹脸一红:“文娟姐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苏文娟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全校都看出来了。不过说真的,齐少爷人不错,家境好,人品也好,你要是……”
“文娟姐!”莹莹赶紧打断她,“我现在只想读书,帮母亲分担,其他的……不想。”
苏文娟叹口气:“你呀,就是太要强。不过也好,女人有自己的本事,比什么都强。”
两人走出校门,正要道别,忽然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
是齐啸云的父亲,齐鸿远。
莹莹连忙行礼:“齐伯伯。”
齐鸿远点点头,目光在莹莹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苏文娟:“苏小姐也在。”
“齐伯伯好。”苏文娟乖巧地打招呼。
“啸云在里面吗?”齐鸿远问。
“应该在图书馆。”莹莹说,“要我去叫他吗?”
“不用,我等他。”齐鸿远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
莹莹和苏文娟告辞离开。走出一段距离,苏文娟才小声说:“齐伯伯好像不太高兴。”
莹莹心里一紧。她知道齐鸿远对她和母亲一直很照顾,但这种照顾,更多是出于道义和对故交的情分。至于她和齐啸云……
她不敢多想。
回到棚户区时,天色已经暗了。巷子里飘着劣质煤烟的味道,呛得人咳嗽。几个光屁股的孩子在污水坑边玩泥巴,见到莹莹,嘻嘻哈哈地跑开。
林氏正在棚子门口生火做饭,见女儿回来,露出笑容:“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图书馆看了会儿书。”莹莹放下书包,帮着添柴,“妈,齐伯伯今天来学校了。”
林氏手一顿:“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找啸云哥。”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往锅里加水:“莹莹,齐家对咱们的恩情,咱们要记着。但有些事……不能多想。”
“我知道。”莹莹低头烧火,“我不会让啸云哥为难的。”
“傻孩子。”林氏摸了摸女儿的头,“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说……你现在还小,先好好读书。将来有了本事,不管嫁给谁,腰杆都硬。”
莹莹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晚饭还是馒头咸菜,但林氏特意煮了粥,稠稠的,能照见人影。母女俩围着小桌子吃饭,油灯的光昏黄,但很温暖。
“妈,”莹莹忽然说,“我今天学电了。”
“电?”林氏不懂。
“就是一种……能让灯亮的东西。”莹莹努力解释,“外国人的城市里,晚上到处都亮堂堂的,就是靠电。咱们沪上租界里也有。”
林氏似懂非懂:“那得多少钱啊。”
“等我工作了,攒钱给咱们装一个。”莹莹认真地说,“这样您晚上做针线,就不会伤眼睛了。”
林氏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妈等着。”
吃完饭,莹莹在油灯下写作业。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清秀。林氏在一旁缝补衣服,偶尔抬头看女儿一眼,眼神里满是骄傲。
夜深了,棚户区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夜寂寥。
莹莹写完最后一笔,合上笔记本。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她想起齐啸云的话:莫伯父是冤枉的。
也想起母亲的话:总有一天,要还他一个清白。
还有她自己写下的:莫负此心。
路还很长,很难。但她不会退缩。
因为她是莫莹莹,莫隆的女儿。
哪怕身在泥泞,也要仰望星空。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棚户区破败的屋顶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