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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3章 陈桥

    从王大树家出来时,暮色已浸满了整条村巷。

    闻澈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捋着方才听来的旧事。桩桩都是横死,却桩桩都有说辞。

    狼叼、投塘、走水、拐子、难产,没一桩能和陈家的事扯上明明白白的干系。

    走到巷口时,她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叹:“听了一圈,倒像是越问越散了。件件都有因由,反倒不知该从哪处下手了。”

    白未晞走在她身侧,素色裙角扫过路边的狗尾草,草叶上的夜露滚下来,半颗都没沾在裙上。

    她声音很淡,像晚风拂过巷口:“不急。慢慢来。”

    说话间,陈家院子的土墙已经在望。

    院角檐下挂着盏松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竹编灯罩漫出来,陈春生正蹲在门槛上候着,手里攥着半根没点燃的艾草。

    见了巷口的人影,他连忙站起身迎上来,“二位道长回来了?可有眉目?”

    闻澈只摇了摇头。陈春生眼里的光暗下去,侧身引着二人进院。

    夜里灶上温着半锅热水,洗了歇了,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亮透,院里的蝉还没开嗓,院门外就传来急急的敲门声,伴着少年粗重的喘气声:“大伯!大伯在家吗?”

    陈春生正提了桶井水往灶房走,听见这声音手猛地一抖,桶沿晃了晃,水泼出小半桶。

    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侄儿陈桥的声音,连忙撂了木桶往院门跑。

    门一拉开,晨光正落在门外少年的身上。陈桥穿着件洗得发浅的青布长衫,背着个旧竹制书箱,肩上搭着蓝布包袱,鞋帮上糊满了黄泥,连裤腿上都结着干硬的泥壳。

    他头发乱蓬蓬的,额前碎发浸了汗,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本是清俊的一张脸,熬得眼圈泛青,嘴唇干得起了白屑,连呼吸都带着赶路的风尘气。

    开春跟着城里的先生游学,才走了三个多月,他竟像抽条似的长了半头。

    想来是路上辗转收到家信,便日夜兼程往回赶,也不知熬了几个日夜。

    “大伯,我爹……我娘?”他攥着门沿,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慌,“他们……怎么会……”

    陈春生喉咙一哽,半天挤不出话,只侧过身子,哑着嗓子道:“先进来吧。”

    陈桥跨进院门,目光刚扫过正屋的门,望见供桌上并排的三块灵牌,肩上的书箱“咚”地砸在脚边。

    他怔怔地站了片刻,像是不敢认,又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踉跄着往堂屋里冲,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爹……娘……爷爷……”他喃喃地念着,伸手想去碰灵牌,指尖抖得厉害,临到跟前又猛地缩回来。

    少年人的哭声是压着的,不像成人那样号啕,只从喉咙深处滚出细碎的呜咽,一下一下,闷在胸口,震得肩膀都在抖。

    陈春生站在旁边,红着眼圈,抬手拍了拍他的背,重重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小读书明理,性子最是沉稳,如今塌了天似的,连哭都不敢放声。

    闻澈和白未晞从西厢房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没进去打搅。闻澈觉得这是人家骨肉至亲的伤心事,旁人劝再多,也得自己熬过去。

    哭了约莫半盏茶工夫,陈桥渐渐收了声。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用袖口抹了把脸,把泪痕胡乱抹开,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嘴唇却咬得紧紧的,硬是撑住了神色。

    “大伯,我去坟上看看。”

    “这才刚回来,一路奔波,先吃口饭垫垫……”

    “我不吃。”陈桥摇了摇头,弯腰把书箱搬到墙边靠好,又理了理皱巴巴的长衫,转身就往门外走。

    陈春生见状,连忙回屋揣了两叠黄纸、半捆线香,又抓了盒火石,连忙跟上去。闻澈和白未晞也跟在了后面。

    陈家人的坟,都在村南自家的坡地里。陈桥在前头走得飞快,衣摆扫过草叶,带起一路的露水。

    到了坡上,就见两座新坟并排立着,插着的引魂幡被风吹得卷了边。

    陈桥先在爷爷奶奶的坟前跪下去,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从陈春生手里接过黄纸和香,引火燃了,看着纸灰卷着火星飘起来,直烧得差不多了,才转身跪向自己爹娘的坟前。

    夫妻本是要合葬的,陈秋生的坟头土还没沉实,便又添了他发妻的棺木,新土松松的,还带着潮气。

    黄纸燃成卷曲的黑灰,被风卷着打了个旋,飘落在松软的新土上,很快就散了。

    陈桥跪在爹娘合葬的坟前,直等到最后一点火星暗透了,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磨得发涩:“大伯,我爹我娘,还有爷爷,到底怎么回事?你信里写的那些,我不信。怎会那般巧合……”

    陈春生蹲在旁边,用手捧着土埋住了烧完的纸灰,怕风刮得到处都是。

    他叹息道:“我们见着的就是那般。你爷爷脚滑摔了下来。你爹去村口井挑水,一头栽了进去。你娘在灶房烧火,不知怎么的,锅盖砸了太阳穴。我心里也是发慌,特意上九阜观请了两位仙姑过来看看。”

    陈桥抬眼,顺着陈春生的目光看向田埂边站着的两人:“九阜观的道长?”他抹了把脸,撑着膝盖站起身,“是她们吧。那……可有眉目?”

    “眼下还没个准信。”陈春生摇了摇头,满脸愁容,“仙姑说咱们家宅子里干干净净的,没半点邪祟。全村转了一圈,也就那王宗,身上沾点淡得很的鬼气,也作不得什么数。”

    “王宗?”

    陈桥的声音猛地顿了一下,指尖倏地掐进掌心,指甲都陷进了肉里。那反应快得像风吹过草叶,不过一瞬。

    他很快松了手,拍了拍膝头的土,语气平常道:“他还疯着?”

    “疯着呢,日日在村里晃荡,嘴里念念叨叨的,也不知说些啥。”陈春生只顾着叹气,没留意侄儿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前几日还往山坳水潭边扛木头,说要造船,神神叨叨的,谁也不知道他折腾个啥。”

    白未晞站在田埂边,目光正落在陈桥的侧脸上。方才那一瞬间的紧绷、指尖的用力,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陈桥已经朝着闻澈和白未晞走过来。他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敛衽作揖,是读书人家的周全礼数。

    “小子陈桥,见过二位道长。”他声音还有些沙哑,眼圈泛红未褪,神色却已撑得稳当,“家中突遭横祸,有劳二位奔波。若是有什么用得上小子的地方,尽管吩咐。”

    闻澈微微颔首,温声宽慰:“节哀。此事蹊跷,还需要些时日查验。你若想起什么反常的事,随时告知我们便是。”

    陈桥低声应了声“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蜷了蜷,藏进了衣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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